第624章 那个乌眼青的男孩……(2/2)
赵若媚站起来。
她走到包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汉彰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盯着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侧脸埋在阴影里,只有烟头的白色滤嘴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赵若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是暧昧的橘色,在地毯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一步一步走着,脚下的地毯很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吸了进去。
她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
“汉彰对咱们家有恩。”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盏,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一下一下地刮着茶盖,“太古洋行那个位置,原本要裁掉的。英国人那边放话出来,说是王汉彰打了招呼。你知道,他从来不求人,这次为了我这张老脸……”
父亲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母亲在一旁帮腔:“若媚啊,汉彰这样的男人,整个天津卫也没有几个。我们这是为了你好……”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学生裙,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恨,但不知道该恨谁。
恨王汉彰?他做错了什么?他救了她的命,保住了父亲的工作,规规矩矩地提亲、下聘、走所有的礼数。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轻薄的话,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
恨父母?他们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想让这个家在乱世里有个依靠。
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参加学生慰问团,为什么要去承德前线,为什么要被日本人俘虏,为什么要欠下这条永远还不清的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承德回来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不属于自己了。
走出天宝楼影院的大门,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刺下来。
赵若媚眯了眯眼,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回家?母亲一定在等消息,等她说出那句“婚期定了,礼服订好了”。她说不出口。
回学校?今天请假时说的是“家中有急事”,这么快回去,同学们会问。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就这么站着,阳光把她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人群中穿行,吆喝着“借过借过”。卖报的孩子举着报纸从她身边跑过,嘴里喊着“号外号外,日军增兵冀东”。几个穿长衫的先生边走边议论,声音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没有人注意她。
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有无数的事发生,有无数的人在挣扎、妥协、沉沦。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赵若媚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抬手叫了一辆胶皮车。
“去南开大学。”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着破旧的短褂,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他应了一声,拉起车把,小跑着汇入车流。
赵若媚靠坐在车厢里,车轮碾压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她看着街景慢慢后退——泰隆洋行的灰色大楼,天宝楼影院门口的海报,法租界路口站岗的安南巡捕,红绿灯下一字排开的福特汽车。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以前一样。
可她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她又想起王汉彰手里的那支烟。他始终没有点燃,只是转动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赵若媚闭上眼睛。
瓦莲京娜的脸又浮了上来。那滴泪,那道晨光,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她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瓦莲京娜说:“我换来了复仇,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赵若媚在心里问自己:你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被俘的经历,换来了心灵的创伤,换来了一场不得不接受的婚姻。换来了父亲保住的工作,母亲欣慰的笑容,家里暂时的安稳。
可是她自己呢?
她把自己换没了。
胶皮车在南开大学门口停下。赵若媚付了钱,走进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