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 > 杀死一座铜牛 > 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四

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四(1/2)

目录

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四

番外之伊甸园的苹果三(金伊瑾 X 秦望舒)

人生没有草稿,雪化了是春天,不管是生活的路越走越宽还是越走越窄,不管风雨将她吹往何处,她都将以主人的身份上岸。

金伊瑾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她在探明母亲心意后,就以逛街为由,先斩后奏地把母亲带出金府。

街上很冷,阴霾的天空看不见颜色,灰蒙蒙的像是只有框架的草稿,但她的心情很好,于是连带着冻人的空气都透出了几分冬才有的味道。

她在路上只叫了一辆黄包车,与母亲挤在了一块,车夫看在多给的银元上识相的闭了嘴。她会骑自行车,但很遗憾的是母亲不会,索性去教堂的人一直很多,三教九流都有,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太冒险了。”这是母亲出门后的第一句话。

没有责怪,没有批评,只是用了“冒险”一个这样的中性词,在背后隐藏的是与风险并肩的宝藏。她愉悦得弯了弯眼睛,慢慢地靠在了母亲的怀里。

黄包车不算小,但冬日衣服厚重,尤其是体弱的母亲。她们本就贴在一块,只不过是她又找回了年幼时的亲昵,像是有了外人所不知的秘密,那些因为时间被拉长的距离一下就消散了。

母亲身上一直有一股味道,小时候是淡淡的香味,她依稀记得是玉兰花。玉兰花开的时节,街头不少年轻的姑娘或者上了年纪的婆子提着一个竹篮,上面小心地盖了一层湿润的棉纱布,不需要揭开,浓郁的香味远远就随着风送来。她曾因为好奇也去看过,大概是摘下来放的时间有些久了,原本洁白的花苞泛起了淡淡的黄色。

她仍是掏钱买了一串被绳子穿起来的手链。很香,远时闻刚好,凑近了香味过于浓郁,反而多出了刺鼻的尖锐。她有些晕,但同行的同学却都爱不释手,她便把那股不适压了下去,秀丽端庄的面容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谁也没发现她的异样。

回到家后,她看着偌大的院子,突发奇想的去找了母亲,为什么不种上一院的玉兰花呢?时节刚好时,便能远远送来一阵香,无论是制香还是熏衣都是不错的选择,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记不清母亲的回答了。再后来,母亲身上的香味不知何时变成了药味,一开始淡淡的,她总是偷偷地深吸。

药味不浓时,略苦又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的确让人沉迷,可这药味越来越重,到最后母亲整个人都由内而外地泛着一种苦,往日鲜活的模样都随着腌制入味的味道涂抹得苍白。

她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这不适宜的回忆影响了她的嗅觉,母亲的怀抱依旧满是药味,却隐隐夹杂了几丝的玉兰花。浓郁、霸道、尖锐的,她觉得有些晕。

但应该是黄包车太不平稳的原因。

“我觉得玉兰花更适合你。”她突然道。她没有擡头,依旧是半弯着身子,脑袋上的发旋刚好抵着母亲的下巴。呼啸的风声是这样的大,扑在脸上带动了她衣领上的皮毛,柔软又充满韧性,像是女人的躯体。“是药三分毒,影响人身体的除去病痛本身外,还有心情。”

“家里太沉闷了,不适合养玉兰花。”她听到母亲的呼吸屏住了,很奇妙的感觉,甚至对方在前一秒喷洒的热气也从透过头发传到了头皮,酥得她发麻。她知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场景,理应都是一种错觉,但她却无比笃定,也可能是幻想成真。“玉兰花我后来去了解过,它应该种在阳光照耀的地方,而不是高高墙内。”

厚厚的衣服下,心跳声突然快了起来。一下又一下,连带着胸膛都起起伏伏,她生出一种短暂的安宁,她形容不出,大概就是母亲的肚子里。绝对的黑暗,被温暖的羊水浸泡,她在里面安心又舒适。

她感觉到一只手抚在了她脑袋上,那样的轻柔温暖,久违的孺慕情汹涌而来。她觉得眼眶有点酸,可寒风太猛,只在眼眶内就已经冻结。她蹭了蹭脑袋,这个举动让她与所有依恋母亲的女儿无异,旁人若是见了,定要为这温馨的画面会心一笑,但她只是道:“母亲,我是您生的吗?”

被压在衣服里的声音极为巧妙地约束了范围,贴在母亲的身上,利用固体传递沉闷又清晰。她半埋着的脸,露出一只眼睛,因为猛烈的风微眯着,看着有些迷离,但干净的眼白与黑亮的眼珠对比,却又昭示了主人的清醒。

母亲手上的动作一顿,她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只听见同样在固体中传递的声音,大抵是因为贴着脑袋,像是出现在脑中,相比她更加清亮柔和。“你是我女儿。”

女儿这个词的含义很多,生的、养的、认的、说的,都是女儿。谎言的成本只需要上下嘴皮子一碰,被骗人的却要替说谎者承担代价。

或许这个答复令母亲自己都不满意,她说完后又补道:“你觉得生母和养母的区别在哪?”

“没有可比性。”金伊瑾回复得很快,略过了思考几乎是本能。没有来见母亲的这五天,她思考了很多,关于金家,关于母亲,最多的是关于她自己。“你养育了我,给了我体面的身份,富足的生活,最好的教育,可能在母亲这方面做得比一些人差了些,但我应该知足,毕竟我拥有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会想,如果您是我的生母,会不会给予我更多?”

她是贪婪的,金家唯一的大小姐把她胃口养得越发不知足。这个世界很大,她知道,金家对比这个世界不过是沧海一粟,但那又怎么样?野心、贪婪、嫉妒、不甘、怨恨等等这样的负面情绪,远比努力、勤奋、上进、知足、感恩等来得更有力量。

“我曾听说过西洋的一个故事,不同的文化会孕育出不同的文明,这些文明都会有各自的信仰。我只记得大概,西洋的一位神创造出了一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然后把她赐给了一位英雄——”她语气中带了些不肯定,随即又是一笑,满不在乎继续道:“可能是神要毁了那个英雄,于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灾难锁在了一个小盒子里,比如瘟疫之类的疾病,当然也有暴雨干旱,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噢,还有怨恨嫉妒这样的情绪,然后那个女人有一天不小心犯错了,把盒子打开。从此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很有意思的是,希望也被神关在了盒子里,跑出来的希望让人们永远学不会放弃——”她顿了顿,微妙道:“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不管是因为打开盒子的是女人,还是因为被称为最后火种的希望,都很荒谬!”

她坐正了身子,依旧是在母亲的怀中,但直面寒风的脸被吹得有些红。白,似乎是每个时代都被追求的共同审美,她继承了母亲如雪的肌肤,又从小娇养着,如果把皮肤比作把玩的物件,她应当是最上层的那种,但时下流行的敷粉总是像画画,颜料一层又一层地刷到面目全非,远远上看去像是充满意境的山水画,但她却觉得——她过了头七的爷爷都没那么白。

她向来懂得保护自己,自然也是从众的一位,但她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这是属于女人攀比时的小心机,她从不否认这点,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血液上涌时的红润总让她看起来格外光彩照人,好比现在。只要她装得够自然,没人发现她冻得脸都红了。

“细数历史上各种薄命的红颜,我发现了一件事。”她掰着指头点了点,饱满的唇瓣上是红得十分张扬的口脂。按理说年轻女性应该内敛一些,但她偏不,她就喜欢这样明艳放肆的颜色,她金家小姐配得上。“盛世需要美人点缀,乱世需要美人顶罪,美人这个词更多时候不是指人,而是指一种装饰物或者象征。就像是英雄配美人,龙配凤,没有人考虑过她们真正喜欢什么,或者说,物品不需要思想。”

“就好比我刚才说的故事,如果这个盒子很重要,那为什么英雄不自己保管呢?非要交给美人,又叮嘱她千万不能打开,这不是诱人犯罪吗?或者说英雄本意就是要打开,只是他不能自己承担这个罪名,所以找了美人。同样希望这种东西也很难以理解,我的先生告诉我希望这个词是心里想着达成某种目的或出现某种情况,但这个词被认为是褒义,所以心里所想都是美好的,但我在留学时,发现并不是这样。”

“希望的洋文有好几个,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场合和用法,都是出于达成某种目的,那意味着它和欲望、野心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一样的解释,像是纯和蠢,两面一体并不冲突。我喜欢负面情绪的词,美好的东西固然能让人产生正面的情绪和影响,但人这种东西,本能的反应永远都是恶的。”

“我第一次看到秦望舒文章的时候,虽然欣赏赞叹,但比这样正面情绪来得更早、更汹涌的是——这样的文章为什么不是出自于我的手?”她伸出手,张开五指瞧了瞧。她的手掌很小,放在别人手上刚好的皮肉到她这里就显得有些圆润,这被老一辈的人称为有福气。所幸,她手指骨长,从视觉上为美做了掩饰,所以这双手只是没有那么漂亮。

“我为了证明我也能行,那段时间看了她的很多文章,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比我优秀一些,我会不服气,但如果比我优秀太多,我就会心服口服地赞美她,甚至不会动任何不好的想法。”她母亲的手生得比她漂亮,完全属于她理想中的类型——细、白、长,包裹着纤薄的皮肉,就连上面透出的血管都带着异样的美。

“人和神是有着巨大且不可跨越的鸿沟,我看教堂的圣母神像时,我从来不会认为、也根本不会生出我会有一天走上去代替她的想法,因为这荒谬到从根本上就杜绝了念头,但我看见你的手时,却想着砍下来装在我手上。”她抓起母亲的手,在手上把玩比划着,似乎真在考虑如果能砍下来从哪里下手比较好。“但你是我的母亲,所以我会扼制这种念头。适当的负面情绪,是强大的力量,如果不加以控制,就是那个盒子的灾难。”

她擡起头,看向母亲,相似到几乎重合的容貌贴的是这样近。她想起一句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她弯起嘴角,眼睛里的倒影是对方,也是自己。她问道:“您告诉我,您是吗?”

母亲看了她几秒,也跟着弯起嘴角。她看着女儿,像是看到了十多年前的自己,这种感觉让她有一种兴奋,像是穿过了十多年的时光,隔空与那个自己对话。于是,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下,改口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会骑驴下坡,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当做过去。”

“每一样东西,没有从前也没有以后,只有现在和现在的现实。”

冬日或许有种种不好,但有一点在有心人眼里足以打败任何缺点——所有的风都格外懂事。它们会把所有的消息和秘密抛在脑后勺,然后送往远方,偶尔擦肩的路人也只能听见模糊的低语,永远不用担心泄露。

她勾起女儿散乱的发角,三十多年的时间足以让她把仪态刻入骨子里。但又因为经历,让她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便扯着帽子盖住。

很多时候,条框固然存在,但并非要局限得那么死。就像是现在,她虽然打算瞒着,却没有保证过时间和内容。

“你是我生的,还有疑问吗?”

金伊瑾手指下意识点了几下,温软的触感告诉她这是母亲的手。她有很多小习惯,高兴的、生气的、忍耐的、思考的,这些在她现在年华正好的时候可以说是娇俏活泼,但与她以后要走的路却截然不同。

她很快就忍住了,并没有掩饰的收回手,反而抓得更紧了。“我那天面对她时,她也会有小动作,但除了自信和笃定,我解读不出任何其他可能,或许就那暴露的小动作也是故意的,让我安心。我会改掉这些坏毛病,年轻真像一个理由,一个实际上毫无用处的理由,我用不到。”

母亲笑了一下,没否认,但反手却牵上了那只手。她的手掌比女儿要大,把掌中的手包括得严严实实,不露分毫。“习惯这种东西,不见得是坏事,怕暴露,藏起来就好了。”

人在世,争一口气,佛在世,争一炷香。教堂没有上香的习惯,明明是与华国文化格格不入的信仰,可依旧滋生了很多信徒,或许他们的信仰不够虔诚,但的的确确与寺庙形成了竞争。

金伊瑾带着母亲踏入教堂时,秦望舒一袭深色的风衣站在圣母神像面前。因为过近的距离,让她不得不仰起头,后脑勺几乎要贴上后背,这是一个很累人的姿势,但她像是不知疲惫。来往的信徒熙熙攘攘,教堂存在的时间够长,积年累月的信徒十分可观,可都与她默契的保持了一些距离,以她为圆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她今天在后脑勺编了一个粗粗的麻花辫,歪在了胸前,发尾扎着一条颜色艳丽的丝巾,成了今天她整个人最大的亮色。金伊瑾走近才发现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很不敬的一个姿势,礼堂也有不少穿着教袍的信徒,可无一人指出这点。

“他们是瞎了吗?”金伊瑾挑了下眉,顺着秦望舒的目光望向圣母。“竟然没有举报你。”

洁白高大的雕像,微微前倾的身躯形成了一种属于高位的压迫感。匠人的精湛工艺把雕像打磨得十分光滑,在这样光线不足的天气里,仍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让人产生一种蝇虫都会打滑的滑稽念头。

神像没有色彩,典型的西洋长相让她空荡荡的眼眶深邃又可怖,这不符合华国的审美,至少金伊瑾就欣赏不来。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任何名堂,只觉得脖子酸麻,扭了几下,转而盯上了圣母脚下的鲜花。佛前献花的不少,但大多都是一支支,或是直接一束,几乎没有像是这样包扎精美的。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作秀。”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秦望舒哪根神经,她突然动了起来。“我也这么认为。”

她转过身,看见多出的金夫人并不惊讶,甚至接受良好的笑道:“金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诚意,不枉费我提前一番准备。”

金伊瑾手指一勾,被包在外面的金夫人察觉,她身子倾斜了一些,宽大的袖子落下,正好遮盖住手。她趁机捏了一把,金伊瑾立马老实乖觉道:“圣母雕像有什么问题吗?”

她面前两位都是千年的狐貍,随便扯一个都能上演聊斋,但要她这么让出主动权,又不太甘心。她起先想着是带母亲压阵,以防秦望舒故意挖坑。但在路上时,她突然后悔起来,迟早都要她一个人上,那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就完全由她做主?

她轻轻挠了挠母亲的掌心,传递出的亲昵和讨好让母亲的手一顿,竟真的松了些。她有些诧异,迫切地想要看上一眼,但又因为秦望舒的存在,只能忍着。不管是想法还是表情,已经进入交锋阶段的她,没有理由和资格喊中场休息。

“没有。”按照礼节,初次见面秦望舒应该伸出手主动与金夫人相握以示面上的友好,她没动情有可原,但有趣的是金夫人也没动。她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又仰起头落在神像上。“教堂存在的时间比金家要长,长很多,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和利益都容忍不下残次品和毫无价值的东西,圣母像已经换过很多次,面前的这个才用了十年。”

“时代不断在进步的,人和物品都会涌现出无数的替代品,越来越优秀,越来越精美,总有一天就连神也能被替代。”她笑了一下,这话出现在这样的场合着实大逆不道,完全可以打上一个亵渎者的名义。可她仍是肆无忌惮道:“金小姐应当是好奇我刚才在看什么。”

“我在看我自己。”她声音里带了些笑意,听不出喜怒,只让人觉得她是真心在笑。“一个神像而已,金小姐难不成以为我在看她?”

金伊瑾眼皮子一跳,她环顾四周发现原本的信徒不知何时已经被驱散,整个礼堂只剩下她们三个人。巨大的玻璃窗外把呼啸的寒风关在外,关上的大门让空荡荡的礼堂任何一点儿声音都能造成回响。

秦望舒低下头,挺直的身躯像是松树。为什么不用竹形容?大抵是竹这个词太过褒义,其中所蕴含的高义气节与秦望舒这样的小人实在没有一点儿能沾边的。

“华国往上数有几千年的历史,就有几千年的信仰。最早是原始的图腾崇拜,到后来配以丰富的想象和噱传,具象化到神佛,从动物到人,可以说是文明的发展和觉醒,也可以称之为野心。非我族类其心必诛,佛教在华国盛行是魏晋朝,一个四面楚歌下造成极度风流、癫狂也额外讲究气节的朝代,随之而来的是上流阶层无处不在的糜烂,这不冲突。”

她绕了金伊瑾和金夫人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圣母神像正下方,不管仰头还是俯视,都有一种圣母在看她的错觉。像是歌舞厅台上的光束,这里是她的场地,神为她打了一束光,八方皆为观众。

“唐朝时佛教也盛行,后来因为掌权者为了巩固权力,倡导儒教,但算不得信仰。此后,佛教算是在华国落了户,过了明面,几千年一直占据了正统地位,但最早的时候它是属于印度的。而菩萨最早的模样也是男人,可现在她是女人。女人天生模样就比男人要柔弱许多,看着就很有亲切感,这是掌控的一种。皇帝自古以来是男性,除了唐朝的武皇和最早的原始社会是母系族姓,母系族姓也不过是因为采集相比那时候男人干的活更容易得到食物,男人和女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依旧延续下去了,也是一种掌控。”

“这种掌控开始蔓延,从能接触到的方方面面,礼教、规矩、观念等,是一种很可怕的物化和愚民政策。和傻子待久了,你会认为世界就是这个模样,于是自己也成了傻子。皇帝只能是男性,佛祖只能有一个且是男性,那么菩萨只能是女性。因为几年来制定规则的一直是男性,所以形成了一个几乎肩比真理的规矩——掌权者必须是男性。”

“圣母生下了神子耶稣,夏娃取自亚当的肋骨,女人生下皇帝成为太后,这种例子有很多。道家认为世间分阴阳,好比男人和女人,我曾经有一个想法,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女人都不愿意生孩子了,男人会怎么样?”

秦望舒的步伐没有停下,一圈又一圈。从本质而言,她和金伊瑾两人都有着大逆不道的想法,只因为不符合这个世道的规矩,但此刻,金伊瑾仍是被大胆的发言惊得心神动荡,不亚于平地起风,六月飞雪。她难耐的咽下一口口水,发迹边淌下了不明显的汗珠,她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就连掌心都湿湿漉漉的满是汗。

这种激动,是伯牙与钟子期的高山遇流水。她深以为然,但她害怕,不敢说,所以沉默,可这并不妨碍她在心里欢呼雀跃着喝彩。

秦望舒笑了一下,安静的礼堂里十分突愕,那些还未落音多久的话语似乎还在回响,却被主人以讥讽的冷笑做结尾。她站在金伊瑾的身边,她是女性中罕见的高挑,就连穿了高跟鞋的金伊瑾都比不上,这样的高低造成了一种微妙的俯视感,尤其是她垂下眼时,格外明显。

“金小姐不会真以为这样的世界很美好吧?”她面上和眼里都带着浓浓的包容,就好像她面对的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自诩为大人的退让实则是一种不平等的傲慢,她没有掩饰,甚至挑明。“金夫人的教育还是仁慈了,对付敌人不应该逼得太紧,因为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你付不起这个代价,所以你要营造一个紧迫中又宽松的环境,然后出其不意地给予致命一击。”

“造成问题的原因有很多种,最直接和最根本的都是人。很多时候不需要去想着解决问题,直接去解决导致问题的人,才是最快捷有效的办法。就像是我曾幻想过的那个世界,男人和女人的差距是天生的,如果女人不愿意生孩子,男人可以用暴力逼迫,然后他们就会发现原来女人是这样的柔弱,之后又是望不到头的压迫统治,很没意思。历史是一个圈,在佛家被称为轮回,一千佛灭,又有一千佛新,无穷无尽。”

她擡了一下眉,嘴角的笑意真了一些,完美理智的面容像是乍泄的天光,终于生动有了人味。“金小姐要学的还有多,这第一点就是不要乱信别人的话,因为你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人还是鬼。”

两次谈话都不甚愉快,当然这只是单方面对金伊瑾而言。秦望舒自上次到现在,一直表情淡淡,无论是笑还是什么,这些动作于她更像是一种固定的表达方式,不多不少,经过公式精密复杂的计算后得出不多不少的答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至少,金伊瑾得承认,她看不出数字能有什么情绪。但对方也的的确确是带着诚意来的,至少教堂中安排的医生是在真真切切替她母亲看病。

她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厌恶秦望舒的理由又多了一个。“一个棒一个枣儿不叫合作,叫驯狗。”

她们两人站在旁边,桌子上是一排排玻璃试管,摆在面上的纸张都画着奇怪的符号,她只是看一眼就觉得头大。这样的场面让她联想到了只在听说中知道的跳大神,两者形式不同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见过的人越多,就越发喜欢狗。”

金伊瑾沉默了,按照她的理解对方应当是一句夸奖,但撇开这个不谈,又实实在在地骂了她是狗,可最先开头的却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咬牙切齿地说一句谢谢夸赞,认下这个屈辱,还是直接张牙舞爪的来一场女人之间的扯头发战争。

但对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撚起桌上写满了奇怪符号的纸,问道:“你在留学时没有学过化学吗?”

她面上有一瞬间的懵愣,化学她知道,因为不感兴趣并未接触过。她视线又飘向了那些符号,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是——化学啊。

化学啊!她觉得自己又被骂了,那种理解中带着点了然的神色,就差明说她是个文盲了。那种憋屈的感觉再次浮现,只因这是可悲的现实。

秦望舒意味不明的哈了一声,过于短促的拟声词让人一时间分不清是意外还是其他,她抢在金伊瑾之前开口解释道:“你的母亲其实没有病。只是因为金珏被药物伤了脑子,所以身体不好。作为替代品,一模一样才能替代不是吗?”

她的一句话如拂过的山风,偏偏引动了金伊瑾脑中的山洪。她翕合的唇瓣,暖黄的灯光打在敷了粉脸上其实没有那么死白,反而显得美人如玉。口脂明艳到嚣张的色彩,在这张莹润的纸涂抹出最美的痕迹,浓淡的对比过于极致,成了惊心动魄的美,于是那些不合时宜的表情,也成了一种情趣。

“我其实对金家并不感兴趣,我只关注我生理上的父亲。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大部分会成为被害死的猫,小部分会牢牢抓住化为不知何时派上用场的筹码。至少你现在得感谢我,金家现在就剩下三个人,如果金夫人在出事——”她看着金伊瑾不善的表情,识趣地换了一个说法道:“你觉得是你先被标榜成货物出嫁,还是你母亲替你包扎成礼盒送出嫁?”

她的嘴不笨,从金伊瑾接触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尤其是第一次的交锋和刚刚在礼堂的发言,足以证明她是一位巧舌如簧的人,但就刚刚的话,前后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很明显她是故意的。

这是一个很无聊且没有意义的问题,因为她们都踏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再去设想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可能,除去徒添烦恼外,只会惹人生气。但她好像并不这么觉得,她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恶劣的笑容,嘴边的梨涡漂亮得要把人醉死,暖黄的灯光下,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像是夜晚的星星——在闪烁发光。

圣经中蛇本身就是一种邪恶的存在,她做出再过分的事情也都是合理的情况,反而是展现出善意才需要人提防。她欣赏了一番金伊瑾的窘态,满足地解释道:“体弱在西医看来,严格地说并不算是一种病。身体弱的原因有很多种,常见的面黄肌瘦是营养不良,失眠是休息不好导致的精神衰弱,当然也会有生病导致的副作用,这些都可以笼统地归结于体弱。”

“药物的使用都有限制,如果把人的身体比作一个盒子,那每一次药物都会在里面留下痕迹,得益于人体的自愈能力,大部分会被器官运作排泄出去,把副作用降到最低,但这并不代表能清扫干净。还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各方面功能并不完善,就像是处于树苗阶段的树,我们都知道它以后会长得很高大,但在树苗的时候,你可以轻易折断,而且这种伤害几乎是不可逆的。”

“金夫人从年幼被断定体弱,很幸运你爷爷并不认识西医。西医的药物提取于化学,药效和副作用都比植物要猛烈太多,但是药三分毒,坏了的身体就是坏了,就算是现在起开始停药,尽力养好也仍是底子比正常人要差很多,这是最好的结果。”

她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但一脸无所谓的模样真实写明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真理。随即,她又晃了一下手,纸张在空中跟着抖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响。“我告诉过你吗?你爷爷——金老爷是被金城毒死的。”

金伊瑾记得这个,她在接受消化了这些消息后,整个人显示出一种超出年龄的镇定。面对这句看似挑衅的话,她也只是擡了一下眼皮子,想到了自己一直在意的事。

“我父亲——”她觉得这个称呼有些膈应,改口道:“金城是我父亲吗?”

她对金姥爷的感情要比对金城深很多,无论是不是因为那素未谋面的奶奶,她确实仗着一副相似的容貌得到了实在的好处,对于这点她不会昧着良心当了婊子还要立碑坊。但金姥爷所做的事,也确实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光是想上一点就觉得胃里犯恶心,要吐——只能曲线救国。

“我以为你会问金夫人。”秦望舒看了一眼仍在接受医生检查的金夫人,对方并没有因为她们的交谈而好奇,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过,如果不是绝对的放心那便是不在乎。但金夫人能出现在这里,很显然是前者。“我都告诫过金小姐了,做人不要太实诚,不是所有人的话都能听能信的,你得学会自己分辨真假。”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鬼叫做伥鬼,他们通常会披着人皮装成人,与人混熟后再下手。我站在金小姐面前,人心隔肚皮,金小姐怎么知道我是人是鬼呢?”

这是一个很没道理地反问,如果用科学的角度解释,金伊瑾会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但这分明上升到了哲学层面,她在留学时听过几节哲学课,得出了一个结论——都是疯子。

哲学总是有一万种办法把你饶疯。她和老师,总要疯一个。而面对秦望舒,她聪明地选择了避而不谈:“是人是鬼只要对我有用,都一样。”

她的话刚落音,稀稀拉拉的巴掌声响起,是秦望舒在拍手。没有夸赞,也没有嘲讽,只是在对应一个数学公式作出最合适的答案,但她看见对方歪了一下脑袋。

“伥鬼没有本事披人皮,为虎作伥这个成语就是指伥鬼,他们只会欺骗熟人。”鼓掌声停下,但秦望舒的手仍是交合状态。她看了金伊瑾几秒,突然笑了,很浅很浅的满意,完全可以称之为错觉。“也算是合格吧,毕竟这是我选的。”

她一改之前态度,好说话起来道:“你想知道什么?”

这样过分直白的话语,把金伊瑾打得大脑一片空白。她突然想起了苹果,事已至此,不如吃个苹果?她几乎要被自己这种荒谬的念头逗笑,但在笑声挤出喉咙那一秒时,又巧妙地转成一句话:“秦作家认为能告诉我什么?”

她看了眼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停过的西医,这明显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但因为秦望舒没有动作,所以她勉强把西医默认成对方的人,可现在涉及到了一些更为隐秘的事时,她觉得,她需要一个保证。

秦望舒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道:“他听不懂中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