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俄罗斯之行(2/2)
“怪了,难不成这店里藏着个田螺姑娘?”陶然自言自语。
当然不可能有田螺姑娘,玄机就在这栋商住楼里。通常来说,商住楼有例外,在槜洲的闹市区,陶然见过买下底楼商铺后又买了二楼商品房的,业主敲掉部分楼板,改成复式结构,把楼下经商和楼上居家搞得浑然一体。这么做显然不合建筑规范,却也不见有人管。
香娜儿也被改装过,店铺与二楼之间另有通道,只有这样,“田螺姑娘”才能解释。 中年阿姨每天买好菜进店,除了负责卫生和熨烫,就是上楼做菜煮饭,店里人足不出户就能解决吃喝问题。而且两天下来,陶然和小刘就没见过店里两个女人外出如厕,说明至少这两个女人的吃喝拉撒全都在内部解决,那就需要有配套的厨房和卫生间。
陶然判断,段雪玩了一手灯下黑,她根本没离开海川,很可能就藏身于店铺上面的某个单元房里。这个初春的早晨,陶然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她的气息,近在咫尺,真真切切。
“小刘,你负责守着前头店面,我去后头堵楼梯,有情况及时联系。”他下了车,
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秒又弯下腰隔着车窗问小刘,“你记得段雪长啥样吧?"
“放心吧陶队。”小刘答得非常自信。
陶然的预感有时准确到令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天早上醒来,陶然就暗暗跟自己打赌,赌段雪今天一定会在香娜儿出现, 赌注就是自己脑袋里的鸽子蛋。要是段雪出现,他就通知肖琳前来增援抓人,然后回去手术取出鸽子蛋;否则,哪怕鸽子蛋长成草鸡蛋也不去管它。
黄昏时分,楼里的住户陆续回家,楼道里闹腾了一小会儿又平静下来。眼见天黑了,蹲守在旧房废墟里的陶然看见一个女人下楼的身影,黑风衣、大墨镜,艳丽的防风丝巾兜住大半张脸。不用看五官,从她下楼梯的步态陶然就能一眼认出来--崔丽华, 不早不晚出现在蹲守犯罪嫌疑人段雪的地方。她肩上挎个小包,拐过楼栋后四下里看了看,有点儿踌躇,像是很久没出门的样子。出了道口,她快步拐到路沿上打车,等了几分钟没见出租车过来,她把衣领竖起来,沿着人行道往南走。
陶然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给肖琳,然而,他却迟迟没有按下通话键。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拨出,一切工作都告圆满,他同时也知道,只要拨通这个电话,他和她之间的所有纠缠都将无可挽回地结束。也许,此刻陶然的心里还存着一点儿渺茫的希望,希望自己认错了人,或许世界上真的有个名叫崔丽华的女人,只是她长得跟段雪一模一样。
他决定一个人先行跟踪。他把皮衣领子竖起来,这样勉强能遮住耳朵上的疤。走了大约十分钟,女人从主路人行道拐进一条巷子。陶然跟上去,看见她径直走进了一家门脸闪亮的美容美发店。美容美发店斜对面有间桌球厅,店堂的大罩灯下,五六个年轻人分别围着两张墨绿色的球案挥杆击球。陶然进去看他们打球,没人注意他。
一个多小时后,女人从美容美发店出来,仍是一个人,俏丽的纱巾不见了,露出一头乌亮的长波浪,她每迈出一步,头上的秀发就跟着微颤一下,更显得风姿绰约。陶然装作刚好看见她的样子,疾步出了桌球厅追上去。“崔丽华,等等我,走那么快干吗?”
女人一惊,回头看清是陶然,表情放松下来,还夹杂着一丝惊喜:“陶然?你怎么在这儿?”
“打过你几次电话都没打通,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好巧。”她认出了自己,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这并不意外。
“是好巧。”她用探究的目光望着他, “你这是出差?”
“可不,朋友约我在附近吃饭,看来我是来早了。”陶然的解释合情合理,附近的确有不少酒馆饭店。
“刚过完年就出差,国泰公司生意不错呀!你一会儿西岭一会儿沈阳,这次在海川能待多久?”
“少说要待个把星期吧。”两人在巷子里并肩而行。“上次在沈阳我喝多了,出了那么大洋相,后来朋友告诉我是你把我送到医院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表示一下感谢…"
“谢什么谢,这么说就见外了。不过, 你后来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呢?结婚了?" 她的语气戏谑。
“哎呀,说来话长,要不咱俩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陶然扬了扬手,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靠。
“不用了,我还有事,咱们明天再约。” 她四下里看了看,“你的电话号码没换吧?”
“不可能换嘛,要不怎么做生意呢?你再忙,饭总是要吃的,用我们南边的话说,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吧。”陶然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上了出租车。女人没再坚持,也没挣开手。在捷达出租车的后座上, 段雪挨着陶然坐下,他依旧紧紧攥着段雪的手。他的手是温热的,他的眼睛里也有熟悉的热情。“我对海川不太熟,吃饭的地方你来定。”
“别整那么麻烦,上我那儿吧。”她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名。陶然没听清,但司机很明显是知道的。随后,她把他的手捂在自己的两只手里,把头歪在他肩上。
陶然猜测,她所说的“我那儿”,多半是香娜儿。果然,捷达驶向了他们来时的那片区域,司机按着女人的示意停在距离香娜儿一个路口的地方。两人下了车,陶然抢着付了十元车钱,有意让她走在前头,自己稍稍落后。女人知道陶然跟在自己身后,脚步比先前慢了些。看着女人拐进商住楼一侧的路口,陶然心里涌起莫名的兴奋。
女人进入楼栋,上了楼梯,穿过亮灯的过道,掏钥匙打开203单元门。陶然紧随其后一步跨进屋里,只听她在黑暗中抱怨说什么客厅灯坏了,让他小心脚下。他嘴里应着,眼睛努力适应屋内的黑暗。就在陶然以为她弯腰换鞋的当口,女人突然将身子一偏,整个人擦着他滑了出去。他还没来得及阻挡,女人已迈过门槛,一转身把防盗铁栅门从外面锁上了。
肖琳被老袁带进楼上一个房间,房间里一个男人背窗而坐,直到他开口,肖琳才意识到对方是谁。
“肖科长,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
“赫鹏飞?你怎么在这儿?”她转身,老袁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肖科长,你是聪明人,我也就不跟你遮遮掩掩了。我来就想问你一件事,你说说,抓了段雪谁会获益?”男人站起身,整整高出肖琳一头,他毫不在意她的不快。 “要我说,一个也没有。瞧,在你这儿不过是完成一个日常工作,又不会给你立功授奖,更别说提拔重用了,是吧?”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一个男孩儿和→个女孩儿马上会成为没妈的孩子,没人管教,将来也不知变成什么样子。龙生龙凤生凤,他们的妈妈坐牢,他们大概也成不了龙凤,只能变成打洞的老鼠。可如果妈妈还在,一切都还会照旧--托运站、停车场、商店、家。再说, 她一个女人家能有啥害处?最主要的,她对你没害处,没碍着你啥事。”赫鹏飞居高临下望着肖琳,肖琳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摩丝气味。“肖科长,在你的地盘上,姓段的有没有滋过事?没有是吧?这么多年来我们大家一直相安无事,互相照应,这不是很好吗? 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赚钱,赚大钱。”
肖琳抬起下巴挺直背,眼睛直视着前方的窗户,态度不卑不亢:“赚钱固然重要, 但得合法合理,不是什么钱都能赚的。再说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赫鹏飞背着手踱出去三五步,又回转身:“她到南方也是为了赚钱,她赚的钱, 都拿回来了对不对?多少人受益,你想过没?"
这话说得不能更露骨了。肖琳一时无语。仅她所见,老袁三天一小酒,五天一大酒,包括各种各样该招待和不该招待的。所有这些花销从哪里来?不可能拿去财务报支吧。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干外协工作的,一年到头跟五湖四海的同行来来往往,人喝的酒,车加的油,一大半是不能报销的,但工作还得做,朋友还得招待,钱从哪儿来?不可能从自己口袋里掏--那点儿工资够干吗的?要是没有这些吃吃喝喝,又哪儿来的人与人之间所谓的情谊;如果没有这些酒水润滑,所谓的工作业绩,恐怕得打个对折。
赫鹏飞凑近她:“肖科长,你想想这里面的利弊,不难选择,是吧?难道要为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发生的一个不相干的案子搭上自己的前途,甚至.儿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听到儿子二字,肖琳突然间脸色煞白,仿佛绳索套上了自己的脖子。
“没什么意思。我们都清楚,办不办段雪,关键看你的态度;我们同样清楚,你住什么地方,开什么车,儿子读什么学校。肖科长,你已经为工作牺牲了婚姻,这代价可不小哟。我这是好意提醒你,你若一意孤行,恐怕要留下遗憾了。你想想,这里有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你办了段雪的案子念你好? 听我一句劝,聪明人懂得顾全大局,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你这是威胁吗?”肖琳气得浑身发抖, 其实更多是在生自己的气。明明知道有些事不对劲,却选择回避,等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裹挟在里面无法自拔。
“我怎么敢?但有些事只能怪你自己, 有时候你确实是太大意了。”赫鹏飞从风衣胸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哗一下抖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肖琳形象不雅,有的衣衫不整,有的眼神迷离,有的头发纷披,发丝上还沾着呕吐物,完全是醉后失智的状态。肖琳抢过照片三下两下撕得粉碎。“偷拍我, 无耻!”
“知道你会生气,所以我还留了一份," 赫鹏飞耸耸肩膀,“谁让我们这么有缘分呢?”
“姓赫的,我警告你,别太过分!”肖琳转身走出房间,重重地摔上门。
“肖科长到底是聪明人啊,走好不送。” 门背后传来赫鹏飞得意的声音。
肖琳知道,赫鹏飞是个混蛋,看他如何对付张云彪,就知道为达目的他是什么下三烂手段都能使出来的。跟他硬扛不明智,现在要做的是不动声色地收集赫鹏飞的违法犯罪证据,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跟他来一个彻底清算。
此时,赫鹏飞在西岭市场已成气候,每天收取的货车停车费十分可观。为保证这些车辆进场,他手下养着三四十号马仔,个个腰圆膀粗,一句话不对付就把人一顿好打, 长途货车司机没一个敢不听他们招呼随意停车。
赫鹏飞的野心还在膨胀,他要在整个西岭市场称霸,可张云彪仗着在南方的托运生意做大,想跟他抗衡,不让他收取一年大几十万的停车费。
张云彪最后一次出现在海川西岭市场, 距离他死亡只剩下一个月。为了显示自己的决心,张云彪接了赫鹏飞的战书,准时前去谈判。
据目击者说,当时张云彪带着八个人, 开着三辆黑色轿车,气势着实不小。尽管他只能坐轮椅上,穿着依然十分考究,一身派罗蒙西装,腕戴劳力士大金表,手上戴着的九个金戒指亮瞎人眼。
“姓赫的,谁说就许你开停车场不许我开,让他出来走几步瞧瞧。”
“姓张的,有种你开一天试试。你小子下身残了,信不信我叫你上身也冒烟儿?"
这样的谈判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结果。
双方不欢而散。张云彪当即打电话给孙冠球,命令他派人去上海炸了赫鹏飞的集装箱。孙冠球知道老板是气疯了,但即便是疯话,只要老板开了口,谁敢不听?孙冠球马上安排了-辆尼桑,载了四个伙计连夜从竹泽出发,走沪嘉高速奔上海。后来孙冠球交代:“要不是当天在浙江嘉兴高速口被警察截住了,后备厢里的炸药还真能派上用场。”
如此嚣张的一个人,转眼就没了,西岭市场依然人山人海,就像压根没有过张云彪一样。
段雪是赫鹏飞手里的一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抛出来,他的事业版图需要像段辉、段雪兄妹这样的人一步一步扩充。停车
场和托运线不过是构成庞大版图的点和线, 他还有更宏大的商业计划。他的商业计划需要大资金,这些资金一方面通过点和线上的收益支撑,另一方面,银行贷款是主要渠道。办贷款难不倒赫鹏飞,只要有项目批文,就可以向银行申贷。
肖琳记得大约三年前的一次酒局。那天老袁拉着她一起去一家粤菜酒楼,进了包间一看,做东的正是赫鹏飞。她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转身想走,被老袁一把拉住,说肖琳你什么意思,让我在兄弟们面前丢脸是不是?不得已,她只好虚与委蛇,犯不上为了一顿饭得罪上司。那天让肖琳印象最深的是,席间赫鹏飞拍着一个瘦高个儿中年男子的肩膀说:“咱崔行长可是真正的财神爷啊, 澳门新葡京酒店的服务员只认他,不认我, 哈哈。”
再次当面领教了赫鹏飞的跋扈,肖琳感觉非常屈辱。她恨自己身为警察,面对这样一个恶棍却没办法将其绳之以法,同时也忧虑金枫“11·28”案在逃人员不能全部归案,更担心脑袋里长着肿瘤的陶然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收网。
在某一个失眠的夜里,她几次三番拿起电话想跟某个人说说话,却发现根本就没人可以倾诉,于是,她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在男人主导的世界,难有女人立足的地方,无论是生意场还是职场、其实都一样。使尽了浑身解数都没办法活得更体面、 更尊严,这是身为女性的悲哀。一个女人, 如果不愿意依靠某个或某些男人,被他们认可受他们保护,真的很难做成什么事情。有时候,再怎么努力都白瞎,只因为你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