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一、彼山此物(2/2)
戌甲掂量了几下手中那枚仙贝,却再反问道:“我这掌中是否为山上之物?倘是我将其弃置于山下,山上仙人见了,会否弯腰捡拾?”
邬忧瞥了那仙贝一眼,答道:“想来是懒于弯腰去捡。”
戌甲跟着问道:“若是不捡,则此物于仙人眼中与寻常山下之物又有何差别?”
邬忧自然听出戌甲话中之意,虽心觉不妥,却一时理不出反驳的头绪来。思忖了片刻,终是摆了摆手,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你争个对错,无甚意思。”
戌甲却伸手搭住邬忧肩膀,说道:“昔年,大师伯曾拿我与你作比,说我是内明之人,语寡而心明。想来他老人家未必看出,你更是内明之人,眼不视却心视之。你说不与我争个对错,实是无语说服自己罢了。”
邬忧不出声辩驳,只轻卸下戌甲手臂,沉闷了一阵子,说道:“山下有此等事,你却从未说与我知道。”
戌甲苦笑一声,说道:“告诉你作甚?惹得你乱了心志,岂非断了你仙途么?况且你志不磷、心不缁,果然一朝登仙,占个仙位,掌些权柄,尚可试着净除些山上污浊,替山下拼争一番。”
邬忧看了戌甲一眼,摇了摇头,反问道:“若按你说,山上满是污浊,那我心既不缁,纵是登了仙,又哪里有山上仙位可占?况且,你既如此不忿不平,为何不念着自己去一逞除污净浊之能事?”
戌甲起身,抻臂伸展了几下,长吐一口浊气,语近悠然地答道:“我已废去大半,非有机缘奇遇,此生登不了仙。”
一听此言,邬忧立时起身,伸臂扳住戌甲,竟稍似呵斥一般道:“如何有这般想法!且不说枉了你这多年的担危劳苦,单是师叔那里,你如何交代?师叔若知你坠登仙之志,该是何等失望?”
不料,戌甲听了此言,反自笑了笑,轻轻拨下邬忧臂膀。走到床榻边,自顾自地躺下,手枕双臂,双目虚视天花板,缓缓说道:“你有所不知,自上山之后没几年,师傅便再少于我面前用登仙、仙途等激励之语,往后则更是罕有催我勤修苦练之时,却多是教我些人情世故,引我修身修德。起初,只道是师傅见我自律自觉,修练诸事可放心撒手,由我自任之。直到这些年,方才渐渐明白过来,师傅便是不愿我醉心于修练,还须兼顾他处。倘是不管不顾,只一心仙途,纵然一朝登仙,未必真就遂了师傅心愿。”
不待戌甲说完,邬忧插话道:“莫扯这些,你若登仙不成,师叔定然失望,只问你是也不是?”
戌甲看向邬忧,莫名笑了笑,说道:“那必定失望,然……未必真就那般失望。师傅重果更重行,倘是我为求登仙而致行不端正,则师傅那里非但生不出半点宽慰,反倒心中要失望重叠了。”
邬忧问道:“你如何行不端正了?”
戌甲反问道:“肆意抽取山下灵气算行得端正么?取用之后却不感半点恩情,反觉理所应该,算行得端正么?”
邬忧反驳道:“那自山下抽取的灵气我亦用过不少,便也算是不端正么?况世无完人,须论迹不论心,你倒是如何论我心中存有恩情几分?”
戌甲收回目光,又只盯着天花板,幽然说道:“山既歪了,山上的仙再如何站直,身子也正不了。好赖你非凉薄狠硬之人,身虽已不正,心尚不歪。心不歪,则身尚有扳正之望。也不要说什么论迹不论心,无迹如何见心,无心为何留迹?迹浅可掩其心,迹深必露其志。迹杂可伪其思,迹专必显其意。在我看来,论迹之时,亦要论心,论迹不论心,终究只会论个上下颠倒、黑白不分。迹心表里,身心一体,身既可杀,心亦可诛。”
邬忧听这半天,也没了争辩心思。走到戌甲身边,背对着坐在床榻边沿,轻叹一声道:“如何能想到,这些年你竟在心中积压了这许多难受东西。修不好仙,却似被沉水窒息了一般。”
沉默片刻,忽地又笑了笑,说道:“依着你这性子,也难怪只在我面前吐露苦闷。倘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若不刺破自己,怕是得被憋死。”
戌甲一听,心情顿时也好了些,亦笑道:“惟愿你寿比南山,我也好青丝童颜。”
邬忧起身,走到自己床榻旁,索性也枕臂躺下,说道:“听你一番抱怨,我这心里亦觉舒坦了些。离着下次换班尚有几个时辰,该如何打发?”
戌甲侧脸看了邬忧一眼,说道:“先睡上一觉再说。”
邬忧笑道:“那我便也睡上一觉。”
戌甲连笑几声,说道:“伤府那边须后悔派你这趟差了,该是坏了一颗好苗子。”
邬忧佯叹道:“伤府楼高院深,里外的苗子多得数不清,不缺我这一颗。”
说完,侧过身背对着戌甲,竟果真几下睡去。戌甲暗自叹道:“我亦如何能想到,你竟是这般疲惫。在伤府这些年,想来也是日日如紧绷之弦,再不松上一松,保不齐哪天便真要卷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