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问道(2/2)
完美得……不真实。
是夜,孙家客房。
油灯昏暗,映照着李白真凝重的面容。
贾文与如花汇报完今日所得,与前几日并无二致。
“大人,这林江……莫非真是圣人转世?”
如花忍不住低声道:“属下走南闯北,见过不少所谓的‘善人’,‘义士’,但像他这般,能让一镇之人交口称赞、挑不出半点错处的……闻所未闻。”
这番行径,让李白真想到了张力。
当时张力正是太过完美,他才会让孙炎来榕江城查探一番,结果一查就出了问题。
贾文也开口说道:“要么,他真是百年难遇的至诚君子,要么……便是欺世盗名,伪装到了极致的巨奸大恶。
可属下仔细观察,镇民们的感激之情发自内心,不似作伪。
而且,他图什么?
这归云镇一穷二白,他在此十年,若为名,早该声名远播。
若为利,以此医术,去任何大城都能富贵一生。
若为权……更谈不上。”
李白真沉默良久,贾文说得很有道理。
若林江是伪装,那这伪装的本事,未免太过可怕。
十年如一日,毫无破绽,让全镇上下心服口服,这需要何等心机与毅力?目的又是什么?
可若他不是伪装……
世上真有如此人物?
“那个阿正,查得如何?”李白真问。
“与孙仲所说大致相同,镇民们都知道阿正是林先生收养的病孩,先天不足,可怜得很。
林江为了治好他,耗费无数心血,经常独自上山寻找珍稀药材。”
李白真想起那日初见时,从阿正身上感应到的空洞感,眉头紧锁。
第二日,医馆。
李白真照例来坐,趁林江闲暇时,他斟酌着开口。
“林先生,李某有一事,思索多日,仍不得解,想请教先生。”
“李大人请讲。”
林江整理好一株刚晒干的草药,抬头说道。
“李某在此盘桓十日,所见所闻,令李某感慨万千。
这归云镇百姓,生活虽不富足,但精神饱满,邻里和睦,恍若世外桃源。
而这一切,似乎皆与你有关。
你医术通神,仁心济世,调理一方,德被乡里。
李某想请教,你如此殚精竭虑,所为者何?
图名?归云镇偏安一隅,你之名不出百里。
图利?你诊金低廉,甚至时常义诊赠药。
图权?更算不算上。
那么……你究竟图什么?”
这番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图什么?”
林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李白真。嘴中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淡然的笑意,放下草药,走到窗边。
“李大人,你看这窗外。”
李白真顺着他目光看去,窗外有孩童嬉闹,远处有农夫劳作。
“那玩耍的孩童,十年后,或许会成为耕田的农夫,或许会成为货郎,或许会读书考取功名,或许会像孙炎一样,踏入江湖。”
林江的声音平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道理。
“那田间的农人,春种秋收,纳粮缴税,养家糊口。
那屋中的妇人,纺纱织布,生火做饭,相夫教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已的喜怒哀乐,有着自已的盼头与烦恼。
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成长,劳作,衰老,最后归于尘土。”
“我来此十年,所做的,不过是让生病的人能及时得到医治,让饥饿的人碗里能多一捧米,让争吵的邻里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让孩子们有机会认得几个字,明白一些简单的道理。”
“我图什么?”
林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图的是,当我扪心自问时,能够坦然地说一句:‘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我图的也是这方寸之地,能因为我的存在,多一丝暖意,多一分祥和。
这,便够了。”
话音落下,医馆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喧嚣仿佛远去,唯有林江平静的目光,和那番朴实无华的话语。
李白真怔怔地看着林江,这番回答,没有高深的道理,只是最朴实的心声。
可正是这份朴实,却很有力量。
李白真忽然想起自已当年初入镇妖司时,在卷宗室暗室中,对着那面刻着守正辟邪四字的铁壁,所立下的誓言。
那时的他,心怀赤诚,想要扫除天下妖氛,护佑黎民安宁。
可这些年来,见多了官场倾轧,人心诡谲,妖祸背后往往牵扯着更复杂的利益与阴谋,他有时也会迷茫,也会疲惫,也会问自已: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升官发财?非也。
是为了青史留名?亦非。
或许……也只是为了当自已老去之时,回首往事,能够问心无愧。
与眼前这位林先生相比,自已这些年的挣扎与坚持,似乎多了几分功利与执念,少了几分纯粹与淡然。
李白真沉默良久,缓缓起身,对着林江,郑重地拱手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