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长安夜话(1/2)
长安城里,夜色沉沉。
嘉顺王乔装成商人,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长安城。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裹着布巾,脸上抹了锅灰,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那身衣裳是他花了几文钱从路边摊上买的,粗硬扎人,穿在身上浑身不自在,可他不敢穿自己的衣服——那些料子太好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他从昌南一路北上,昼伏夜出,躲过了无数眼线。有时候藏在运货的马车底下,有时候混在赶集的农人中间,有时候干脆在荒郊野外过夜。他的脚底磨出了血泡,他的膝盖疼得弯不下来,他的腰背酸得直不起来。他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可他没有一句怨言。
若不是魏岐暗中派人接应,他根本到不了这里。有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樊氏的人认出来,是魏岐的人及时出现,替他引开了追兵。还有一次,他在渡口被盘查,眼看就要露馅,一个卖茶的老妇人忽然拉住他,喊他“当家的”,说他怎么又喝醉了,硬是把他拽进了茶棚。后来他才知道,那老妇人是魏岐安排的。
魏岐的马车停在巷口,亲自将他接上车,一路往皇宫驶去。马车很普通,外面看着和长安城里成千上万的马车没什么两样,可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放着炭盆,还有一壶热茶。嘉顺王坐在车里,捧着热茶,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殿下,圣上他……”嘉顺王忍不住问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魏岐坐在他对面,面色凝重,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不太好。太医说……药石罔效。太医院的院正亲自来看过,开了几副方子,都压不住。圣上已经半个月没能下床了,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昨天只醒了不到一个时辰,说了几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
嘉顺王听了,心如刀绞。
他与魏翊煊虽是叔侄,却情同手足。魏翊煊小时候,是他抱着长大的。魏翊煊学骑马,是他扶着上马的。魏翊煊第一次上朝,是他站在殿外等的。这些年他虽然远在封地,可心里始终惦记着这个侄儿。每年魏翊煊的生辰,他都会亲自挑选礼物,派人快马加鞭送回长安。魏翊煊每次回信,都叫他“小叔父”,语气亲昵得像小时候一样。
如今听说他病重,他恨不得插翅飞到他身边。
马车从偏门驶入皇宫,一路畅通无阻。魏岐早就打点好了一切,连值守的侍卫都被换成了他的人。那些侍卫穿着禁军的衣服,可嘉顺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隐卫的人。他们的眼神太冷了,太锐了,不像寻常的侍卫。
勤政殿里,灯火昏暗。
往日里彻夜通明的勤政殿,此刻只点了寥寥几盏灯。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药味,浓得化不开,苦涩中带着一丝腐烂的气息——那是病入膏肓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魏翊煊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头发白了大半,散在枕上,像落了一层霜。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他的手搭在被子外面,瘦骨嶙峋,青筋暴露,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他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他才三十多岁。
嘉顺王看到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陛下……”他跪在榻前,泣不成声,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魏翊煊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那动作很慢,像是眼皮有千斤重。他的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当他认出是嘉顺王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可那确实是笑。
“小叔父……你来了。”他声音微弱,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随时会断,可却带着几分欣慰。
嘉顺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没有一丝热气,像握着一块冰。他哽咽道:“陛下,你怎么……怎么成了这样?你上次来信还说一切都好,怎么突然就……”
魏翊煊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别问了”。他示意魏岐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魏岐的动作很小心,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
“小叔父,朕叫你来,是有事要交代你。”
嘉顺王擦去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不能让陛下看到他哭。
“陛下请说。臣听着。”
魏翊煊看了魏岐一眼,又看向嘉顺王,缓缓道:“朕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没有早早立储,让朝中那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樊氏的事,朕都知道。他们要什么,朕也知道。樊绮柔……她是个好女子,是朕对不起她。她想要后位,朕不肯给;她想要朕的心,朕也给了别人。她走到今天这一步,朕有责任。是朕把她推到这一步的。”
嘉顺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魏翊煊又看向魏岐:“歧儿,朕知道,你暗中与樊氏周旋,是想替朕分忧。你以为朕不知道?朕都知道。你的那些小心思,你的那些小动作,朕都看在眼里。”
魏岐低下头,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魏翊煊伸出手,将他的手和嘉顺王的手叠在一起。那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可他做到了。
“小叔父,歧儿,朕拟了一道遗诏。朕驾崩后,由歧儿继位。樊绮柔……封她为太后,让她坐镇后宫。樊氏一族,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就不要动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给歧儿一条活路。”
嘉顺王愣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陛下,樊氏他们……他们害了景昱,害了那么多忠臣良将,您还要……”
魏翊煊摇了摇头,打断他,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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