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跪叩(2/2)
互联网的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一小时后,本地论坛炸了。
两小时后,微博上了同城热搜。
三小时后,已经有人扒出了沈恪的名字、科室、甚至模糊的工作照。
舆论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歪。
因为李静宇从头到尾只说“求沈医生救救我们全家”“求沈医生陪我去泰山”,却绝口不提为什么。
于是评论区变成了大型脑补现场:
“肯定是医疗事故!医生不敢负责!”
“听说这医生背景很硬,家属维权无门才这样。”
“去泰山?是不是想让医生对着天地发誓,承认错误?”
“现在的医生啊,心都黑了……”
也有人理性分析:
“等等,这家属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跪着道德绑架算怎么回事?”
“沈医生我认识,人挺好的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但理性的声音很快被淹没。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简单的故事:强势的医生,弱势的患者,跪地哀求,良知泯灭。
完美,悲情,充满戏剧性。
真相在走出医院之前,已经被围观者的想象谋杀。
医院行政楼里,电话铃响成了一片。
**
下午三点二十分,沈恪做完第三台手术。
连续站了六个多小时,脱手术衣时,小腿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他摘下手套,洗手,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
走出手术室,他没看见预料中的李静宇.
走廊已经被清空了,地面刚拖过,还泛着水光。只有两个保安守在远处,眼神警惕。
心脏中心示教室的门开着。
沈恪走进去,愣了愣。
里面坐了十个人。从院长、副院长、书记,到医务科、宣传科、纪检办的负责人,满满当当,像个小型的紧急常委会。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得像要下雨。
蒋院长坐在正中,看见沈恪,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
沈恪没坐:“院长,李静宇他——”
“已经被劝到保卫科休息了。”医务科主任打断他,语气疲惫,“磕了一上午头,晕过去两次,醒来还要磕。沈主任,这事儿……闹大了。”
宣传科主任把平板电脑推到沈恪面前。屏幕上,是微博热搜榜——#宁医附院沈医生# 排在第十七位,后面跟着个暗红色的“沸”字。
点进去,第一条热门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三百万。评论区惨不忍睹。
“沈主任,”蒋院长开口,声音沉缓,“明天,国家区域医疗中心评审组就要进驻。今天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医院,是宁州医疗系统的脸面。”
沈恪站着没动。
“我们了解过了,”副院长接话,“李静宇的要求很简单,让你陪他去一趟泰山拜一拜。并且表示只要去了,他爱人立刻出院,绝不纠缠。”
书记敲了敲桌子:“沈恪,你是医院的骨干,我们相信你的职业操守。但现在舆论一边倒,医院很被动。我们的建议是:你请几天假,陪他去。所有费用医院承担,算你出差。”
“我不同意。”
声音从门口传来。蒋凡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白大褂敞着,胸口剧烈起伏。他大步走进来,直接挡在沈恪身前:“爸,你们这是道德绑架!”
“蒋凡坤!”蒋院长拍桌而起,“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我是沈恪的同事!是这家医院的医生!”蒋凡坤声音比他还大,“你们都知道李静宇现在精神不正常,他提的要求根本就是胡闹!凭什么让沈恪去配合一个疯子的仪式?”
“就凭他是医生!”医务科主任也站了起来,“医生不只是治病,还要治心!现在患者家属的心病了,沈医生有责任……”
“放屁的责任!”蒋凡坤气得口不择言,“沈恪是心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跳大神的!你们为了评审,为了舆情,就要牺牲一个医生的尊严?凭什么?!”
会议室里炸了锅。
几个领导轮番开口,讲大局,讲影响,讲集体荣誉。
蒋凡坤一句句顶回去,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沈恪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着他为了自己跟亲爹拍桌子,看着他平时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怒火。
很奇怪。
刚才面对那些压力时,沈恪心里像压了块冰,又冷又沉。
可现在,那块冰好像被蒋凡坤的怒火烤化了一角,温温热热的,从心口淌过去。
他轻轻拍了拍蒋凡坤的肩膀。
蒋凡坤回头,眼睛还红着:“沈恪你别说话,这事儿咱不能……”
沈恪指尖骤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去。”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蒋凡坤瞪大眼睛,像没听懂。
沈恪往前走了一步,面向蒋院长,语气平静:“我可以陪他去泰山。但两个条件。”
蒋院长愣了愣:“你说。”
“第一,医院必须派人和我同去,全程录像,留证。”
“我陪你去!” 蒋凡坤表示。
沈恪递过去感激的眼神。
“第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医院必须出台明确规定,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第三,” 沈恪顿了顿,声音低了点,“如果李静宇在过程中提出超出正常范畴的要求,我有权单方面终止,医院不得追责。”
几个领导交换了眼色。
蒋院长点头:“可以。还有什么要求吗?”
沈恪沉默了几秒,说:“李静宇也很可怜。我和邵主任联合为他申请的福利政策,希望医院尽量批准。”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另外,” 沈恪补充,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李静宇没告诉你们的是 —— 他要求的不是简单去一趟泰山。他要我陪他一步一叩首,从山脚磕到山顶。”
沈恪说完,拉开门走出示教室。
门轻轻关上。
医者的膝盖,终究跪在了名为“现实”的神坛前。
蒋凡坤第一个反应过来,骂了句脏话,追了出去。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王鸿飞靠在森森木业会议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咖啡,正看着手机上的直播回放。
屏幕里,李静宇磕头的画面一帧帧闪过。额头上的血,绝望的眼神,嘶哑的哀求。
王鸿飞嘴角慢慢扬起。
医院宣传科的澄清声明早已发出去,却被王鸿飞安排的水军死死压在评论区底部,连一丝水花也掀不起来。
他喝了口咖啡,苦的,但回味有点甜。就像报复得逞的快感。
他想起昨晚沈恪喝下那杯血水时的表情,想起林晚星牵着沈恪手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画面,想起今天来森森签合同时陈奥莉和董屿默对他和颜悦色、恭恭敬敬。
手机震动,周明发来消息:「王总,森森木业的合同条款已经按您的要求修改好了,陈董那边…… 好像很生气。」
王鸿飞回:「让她气。」
指尖又敲下一行字:「盯紧沈恪的泰山行程,他的一举一动,随时报我。」
然后退出聊天界面,重新点开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笑了出声。他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他在高塔崩塌的裂缝中,看到了渴望已久的阳光。哪怕那光是扭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