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心脏（2/2）

穿过厚重如棉絮的云层，刺眼的天光骤然倾泻而下。

杨阳下意识眯起眼，片刻后才缓缓抬头望去。

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那片终年不化、惨白刺目的雪域山脉正飞速向后退去。

像是被巨笔狠狠抹开一般，单调的冰白渐渐被斑驳的黄土丘陵取代。

裸露的岩山带着苍凉的黄褐色，在视野里铺展开来。

再往前飞掠，墨绿色便汹涌地漫了上来。

成片的松林沿着起伏的山势连绵不绝，针叶在风中翻涌，像一片凝固的墨绿色浪涛。

不过瞬息，连松林都被更鲜活的色彩吞没。

大片大片的翠绿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先是低矮的灌丛，再是层层叠叠、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木。

浓郁的绿意几乎要溢满整个视野。

林间偶有溪流闪烁着银亮的光，蜿蜒穿梭在林海之间。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湿润清新的草木气息，与方才极地的凛冽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杨阳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几分，抓着羽根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任由迎面而来的风拂过脸颊。

那不再是刺骨的冰寒，而是带着温润湿气的风，吹得人浑身一轻。

身下的逐日双翼平稳舒展，不再是方才俯冲时的迅猛凌厉，而是借着高空气流悠然滑翔。

它庞大的身躯灵巧得不可思议，翼尖偶尔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扑扑’轻响。

金大从他背后展开鞘翅，以虫类的复眼好奇地打量着下方无边无际的绿海。

它扣着杨阳身躯的虫肢，再次收紧，似乎那鲜嫩的树木汁液引起了饥饿的欲望。

杨阳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紧绷了数日的心弦彻底放下。

“可算是离开了那座能冻死人的山巅了！”

温暖的气息和蓬勃的生机，让他宛若再生一般感叹出声。

“快，带我去找点吃的！”

“呜哇~！”

逐日瞬间反馈，却并没有带着杨阳落下地面。

它的双翅猛地挥击了数下，又收拢如梭般贴着森林树冠疾驰而去。

以这样的速度飞射，哪怕再老道的潜伏者也无法做出反应。

杨阳在它动作伊始，便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任由逐日带着他在林海上空，肆意飞翔。

这片目之所及的地域，正与寒冷的雪域高原接壤。

爆发生长的植物，也成为了无数兽类的天堂。

林海的中央，

无数破碎的树木，倒塌的灌植凌乱地形成了一片空旷地带。

到处都是猛烈战斗后的抓痕和血迹。

地面上静静的躺着一头猛犸的尸体。

它的胸腹被利爪撕裂，内脏全部暴露在外，心跳已经停止，只剩破裂血管中不断流淌的血液，鼓出一个个血泡泡。

“吼~嗷~！”

一头肩高数丈，身披厚羽的强壮猎食者正仰天咆哮。

强壮的兽脚踩在身下的猎物之上，高傲地宣告着它的统治地位。

深邃的眼眶和满口锥形的巨齿，也彰显着这头巨兽的来历——羽暴龙。

一头生存于寒冷地域的远古暴龙巨兽。

厚实宽阔的灰色羽毛，不仅拥有比拟鳞甲的防御力，也能让其在冰天雪地之中，自由猎杀。

忽地，一道如白驹过隙般的黝黑深影，以极为古怪的姿势划出一条凹曲的弧线，从这头羽暴龙的颚下一闪而过。

它的嘶吼戛然而止！

两颗熔金般的双瞳，状若呆滞地随着头颅四周打量了一番，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张口继续咆哮，但被打断的情绪却怎么也不如初时那样爽利。

‘呼！哼哼！’

张开到极致的鼻翼，喷出两道炙热的气流，猛地晃了晃它硕大的脑袋。

随即低下头，准备享用脚爪之下的鲜美猎物。

下一刻，它的动作再次停滞了下来。

猎物不曾变化，还是那头被开膛破肚的猛犸兽躯。

但那颗在血水中弥漫着腥甜气息的巨兽心脏，却已然消失无踪。

羽暴龙的双目猛然怒睁，双瞳骤然收缩成两道金色光点。

它实在无法明白，那颗象征着自己强大力量的鲜美心脏，为何就这么没了。

良久，暴虐的嘶吼声，再次响彻在林海中央。

只是其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而是抓狂般的宣泄愤怒。

身后的咆哮声，就连身在十数公里之外的杨阳也听得极为清晰。

却无法影响逐日飞掠的身影分毫，眨眼便消失在了林海尽头。

一座葱翠的山头。

篝火被烧的极为旺盛。

足有一人高的巨兽心脏，正被几根粗大的树干撑起。

在火焰的炙烤下，丰富的油脂发出滋滋的声音，引得杨阳的胃部不断的抽搐痉挛。

舌下更是忍不住地分泌着大量的唾液。

逐日像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礼服，拥有极致腿长的巨大‘绅士’，一动不动地盯着火焰中的食物。

但乌色长喙微张时，不自觉露出的柳叶状舌尖，暴露了它此时的饥渴。

“还需要等一会才能吃！”

杨阳轻声安抚，心神相连的他自然知道这头巨物的心思。

不同于金大生熟不忌，他知道逐日更加喜欢熟肉的香味。

短刀不停地在有些焦香的心脏表面划下，让内部的肉质充分熟透。

“可惜了，身上没有带上海盐！”

荒野之中，他也无法从无数植物之中，分辨出可以替代的调味品。

只能就这样原汁原味地炙烤起来。

忙碌的身影不停围着火光转动，手中的铁刀也未曾停歇过半分。

直到确认已经熟透，他才摸了摸额头的汗水，停歇了下来。

从上面割下足够自己食用的一大块后，这才招呼了一声：“剩下的都给你了！”

早已迫不及待的逐日，未等话音落下，便站到近前。

它抬起一只脚爪，似乎不惧熟肉的滚烫，将其紧紧抓起送到了嘴边。

然后就这般凭借单腿站立，快速啄食起来。

杨阳在被树枝穿起的肉块上割下一小块，一边小口大口咀嚼，一边仰头看着逐日的动作。

他的身高在这番对比之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连它的腹部都无法触及。

“好像一头巨大号的乌鸦啊！”

看着活脱脱一副超大渡鸦的逐日，杨阳忍不住心头嘀咕起来：

“好像乌鸦这玩意，是会学舌说话的吧！”

他望着逐日几口便将硕大的巨兽心脏啄食干净，黑羽上沾了点点油光却丝毫不显狼狈。

此刻心头的那个念头非但没散去，反倒越烧越旺。

乌鸦聪慧、能学舌，眼前这头与乌鸦神韵极为相似的巨兽，若是能教会它开口说人话，

即使日后离得远了，也能凭借它的极速传递消息、代为传话。

光是这番设想，就让他激动得手心微热。

而他本就与逐日有着火种相连的精神羁绊。

若是教导训练起来，似乎也比条件反射般的死板锻炼要来得轻易许多。

在这片陌生世界里，他从未见过能学人言的鸟兽，若是逐日能做到，那绝对是独一份的本事。

甚至能想到小白在见识到之后，会露出怎样的崇拜眼神。

这让他的心头‘砰砰’直跳，也炙热了数分。

想到便做，杨阳咽下最后一口肉，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几步走到逐日腿边。

巨兽低下头，猩红的眸子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轻轻蹭了蹭他的肩头，擦干了喙尖的油脂。

鬼得不像话。

“真是个聪明的大家伙！”

杨阳定了定神，先在精神连接中清晰地传递出念头：说话，发出和我一样的声音。

随即他开口，一字一顿，声音放得极慢：

“阳——”

“呜哇~？”

逐日歪了歪脑袋，喉间依旧是惯有的低沉沙哑的鸣叫，显然没明白要做什么。

杨阳不气馁，耐着性子重复。

毕竟他的目的，并不是精神上的沟通，而是显现在外的声音。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再点了点逐日的喙。

一遍遍在精神连接中，强化着‘模仿声音’的意图，口中反复念着：

“阳，阳。”

逐日瞪圆的双眼眨了眨，似乎察觉到杨阳在教它某种新东西，也认真起来。

它收拢双翼，依然稳稳单腿伫立，努力调整着喉间的发声方式。

可吐出来的依旧是古怪的低鸣。

要么含糊不清，要么干脆跑调成了短促的‘呜’声。

一次，两次，十几次过去。

杨阳嗓子都有些发干，逐日依旧不得要领。

偶尔发出的声音怪异又滑稽，趴在他肩上的金大都停下啃食碎屑的动作，复眼转了转，像是在看热闹。

或许是感受到他的焦急，逐日的声音逐渐变得更加扭曲起来。

头顶的羽毛也根根竖立起来。

“别急，休息吧，先不练了！”

看着神俊的巨兽被自己折磨得快要神经的模样。

杨阳叹了口气，不再催促。

‘或许，这也不是一时半刻便能改变过来的！’

他心头微微平静下来，不再执着于短时内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