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小只(2/2)
易寒君摇了摇头,语气沉重而清醒:“叶伯父,您功高震主,这不是您想不想反的问题,是您有能力反。您手握重兵,威名赫赫,在天下人心中,您的声望早已盖过皇权,这便是死罪。”
“您的结义兄弟,是当年的端王,也就是如今北离的天子。昔日您助他披荆斩棘、登基为帝,那是共患难的兄弟情;可今日,他是君,您是臣,世道早已不同,人心亦不可同日而语。”
“帝王最忌惮的,从不是臣子有反心,而是臣子有反力。您镇守国门、战功彪炳,军中半数皆是您的旧部,这对皇权而言,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自古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兄弟情义,在江山社稷面前,从来不堪一击。”
叶羽心头一震,仍固执道:“我与陛下自幼相交,他绝不是这般薄情寡义之人。”
易寒君轻轻叹气,目光清澈却洞若观火:“伯父信他,可江山不信。我有一计,可保叶家满门平安——您对外宣称旧伤复发、重疾缠身,主动请辞兵权,归家养病。切记,要三辞三让,以示诚意与无奈。”
“若陛下真心顾念旧情、惜您才干,便不会真放您离去;若他早已动了削权乃至杀心,见您自请退隐、再无威胁,看在往日从龙之功的份上,或许会放您全身而退。无论结果如何,您都必须‘病’一场,而且要病得重、病得真,唯有让天下与陛下都认定,您叶羽再无半分威胁皇权的可能,叶家才能真正平安。”
一番话说完,满室寂静。
叶羽脸色变幻,心中早已动摇。
而易卜更是惊愕,他从未想过,自己一向疏于关注的大女儿,竟有如此通透的眼界与胆识,一番话,直指人心,戳破了所有自欺欺人的温情。
影宗
夜色沉落,书房内烛火轻摇,易卜面色沉凝,盯着眼前不过垂髫年纪的女儿,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质问与惊疑。
“你今日在叶府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陛下会对昔日结义兄弟痛下杀手,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辞,到底是谁教你的?”
易寒君垂首而立,身形尚显稚嫩,语气却沉稳得超乎年龄,不见半分慌乱。
“回父亲,女儿能有这番见解,还要多谢父亲允准我翻阅府中往年卷宗。女儿仔细研读过后,早已看清局势——叶大将军当年攻破北阙,立下不世战功,扶保陛下登基,更是居功至伟的从龙功臣。可他当年因一念之仁,放缓行军速度,终究放跑了北阙皇室余孽,此等疏漏,陛下彼时非但未曾治罪,反而百般安抚,并非念及旧情,只是彼时帝位未稳,朝堂尚需叶将军坐镇,且他手握重兵在外,陛下动不得。”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易卜,目光清澈却字字诛心:“可如今早已今非昔比。陛下根基已固,朝中眼红叶将军兵权与功绩的臣子数不胜数,陛下对他的信任,也早已不复当年共患难之时。昔日那桩北阙余孽逃脱的旧案,迟早会被人翻出来,成为诛心之罪。”
易卜心头一震,还未回过神,便听易寒君再度开口,直指他心中最执念的事。
“父亲,您毕生心愿便是壮大影宗,可您可想过,为何您同样有从龙之功,陛下登基之后,却始终不曾重用您?”
易卜猛地抬眼,语气急促:“你知道缘由?”
“父亲可还记得,影宗建立之初的宗旨?”
“护卫萧氏皇族,效忠陛下一人。”易卜脱口而出。
“正是如此。”易寒君轻颔首,语气冷静透彻,“影宗本就是陛下藏在暗处的一把刀,是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利刃。陛下怎么可能允许这把刀,自行挑选主人?更不可能容许,影宗这把皇权利刃,与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的武将相交过密,亲如一家。若真结下娃娃亲,便是授人以柄,届时影宗与叶家,都会万劫不复。”
易卜虽无太多政治谋略,当年却凭着独到眼光选中还是皇子的陛下倾力支持,可此刻被女儿一语点醒,才骤然惊觉自己险些踏入死局——影宗是陛下一人的刀,岂容他擅自做主,与兵权在握的叶羽联姻?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自寻死路。
他心绪翻涌,良久才挥了挥手,声音略显疲惫:“你先下去吧。”
“女儿告退。”易寒君躬身行礼,缓步退离书房。
这一日,怕是她有生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日。
此后,叶羽果真依易寒君所言,接连三次向陛下递上辞表,自陈旧伤复发、不堪重负,恳请辞去兵权,归乡静养。前两次,陛下照例挽留慰勉,待到第三次辞表呈上,天子终究颔首应允。
那一刻,叶羽心中最后一丝兄弟情分彻底凉透——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与他同生共死的端王,而是高高在上、只论江山社稷的君主。
与此同时,百里落陈也紧随其后递上辞呈,陛下思索片刻,同样准了。
并非他真心厚待功臣,而是天启城内,一夜之间遍布流言,街头巷尾、朝堂上下,全是称颂陛下君臣相和、念旧惜功、善待老臣的言论。民心所向,舆论昭然,即便帝王心中另有盘算,此刻也不得不顺水推舟,落一个仁君的名声。
原本暗中布局,欲要罗织罪名栽赃诬陷叶羽的青王,见此局势,也只能暂且按下心思,终究没能来得及动手。
而这满城沸沸扬扬的舆论,皆是易卜暗中派人散播。未能与叶家结成娃娃亲,他便以此举结下一份善缘,既全了昔日情分,也为影宗留了一条后路。
天启城门外,长亭风轻,柳色如烟。
叶羽携全家辞京归乡,车马已备好,叶云扒着车辕,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城门方向,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缓步走来,他才瞬间亮了眼神。
来的是易寒君。
她依旧是一身素色浅衣,眉眼清冷,步子不急不缓,明明是来送行,脸上却没什么离愁,只像顺路经过一般,别扭得很。
百里东君早倚在柳树下,腰间挂着个半旧的酒葫芦,见她来了,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易寒君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目光落在叶云身上,声音轻得像风:“你们要走了。”
“寒君妹妹!”叶云一下子跑过来,小脸上满是不舍,小手攥着衣角,“我不想走,我还想跟你一起玩。”
易寒君耳尖微微一热,别开脸,语气依旧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走便走了,好好修炼,别偷懒。”
“我才不会偷懒!”叶云挺起小胸膛,眼睛亮晶晶,“我要练最好的剑法,将来做剑仙,等我成了剑仙,我就回来找你,兑现承诺保护你!”
百里东君在一旁晃着酒葫芦,哈哈大笑:“剑仙?那我便要做酒仙!酿遍天下美酒,喝遍世间山河,等我成了酒仙,第一个给你们送最好喝的酒!”
易寒君看着眼前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点微光。她从不擅长表露情绪,可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会好好修炼。”她声音不大,却格外认真,“你们不许食言。”
“绝不食言!”
“一言为定!”
三个小小的身影,在长亭下、春风里,郑重地立下了属于少年人的约定。
车马即将启程,叶云一步三回头,眼眶都红了:“寒君妹妹,你要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
易寒君站在原地,没有挥手,也没有追上去,只静静望着他们,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记得。”
风卷起柳絮,拂过她的眉眼。
这一别,不知再见是何年。
但她心里清楚,今日许下的剑仙与酒仙之约,总有一日,会在江湖之巅,再度相逢。
百里东君最后回头时,只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立在风中,清冷又孤单,却像一颗早已注定的星,会在他们未来的路上,静静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