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根深蒂固（1/2）

郑秀走进村口的时候，晒谷场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是王婶，挎着竹篮往合作社的方向去，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豆角，还带着露水。她看见郑秀，远远地就招手：

“秀儿！回来啦？谷里咋样？”

郑秀冲她笑了笑。

“挺好。”

王婶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合作社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加了一句：

“早饭在灶上温着，你哥让我给你留的。

郑秀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继续往村里走。

路过晒谷场，新收的玉米堆成小山，金黄黄的，在苍白火焰的光里格外扎眼。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玉米堆闹，你扔我一粒，我扔你一粒，嘻嘻哈哈的。

看见郑秀，他们停了停，然后一个胆大的喊了一声：

“秀姑姑！我们网店那个订单发了吗？我爹说今天要送五十箱西红柿！”

郑秀想了想。

订单……

她还真没处理。

“马上。她说，一会儿就去。

孩子们又闹开了。

郑秀继续往前走。

合作社的门开着。门口的红灯笼还在风里晃，灯穗子上沾了些灰，但红彤彤的颜色还在。几个人进进出出的，搬着筐，抬着箱，忙忙碌碌。

有人看见她，喊一声“秀儿回来啦”，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没有人问落枫谷的事。

没有人问那场仗打成什么样。

他们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郑秀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从城里回来的时候。

那时候合作社还没影儿，晒谷场上堆的是杂草，村里的人见了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只是喊一声，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不是不关心。

是信她。

信她能办好。

信她办完事会自己回来。

郑秀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干泥的胶鞋。

鞋底磨得更薄了，边沿糊着的湿土已经干透，簌簌往下掉。

她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往实验学校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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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学校在村东头，是去年刚建起来的。

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两排西红柿，是郑安带着孩子们种的，已经结了果，红红绿绿地挂在架上。

郑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是课文。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得老长，有的念得飞快，混在一起，反而有种热热闹闹的生气。

郑秀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她看见刘小满站在讲台上领读。

小丫头穿着干净的校服，扎着马尾辫，声音清亮。读到“一片片叶子”的时候，她伸手指了指窗外，窗外那排西红柿的叶子正在风里轻轻晃。

孩子们顺着她的手看出去，然后哄的一声笑了。

刘小满也笑了。

“笑什么笑，接着念！”

孩子们又念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大。

郑秀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那时候永昌的人到处抢孩子，说要带去城里读书，包吃包住，以后还能进大公司。联盟村里好几户人家动了心，差点就把孩子送走了。

大哥郑胜善急得嘴上起泡，蹲在祠堂门口抽了一夜烟。第二天一早，他把怀仁伯和村长叫来，说：

“咱得自己办学。不能让那些娃被拐走。”

怀仁伯说，办学要钱，要老师，要地方，啥都没有。

大哥说，钱，合作社出。地方，老仓库腾出来。老师——

他看向郑秀。

郑秀那时候刚从污子岸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伤。但她点了点头。

“我来教。”

郑玥也说，我可以教孩子们认地脉，认土性，认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阵筝从城里赶回来，说科技课我来。

玄宸说，我可以教他们识字，教他们看《祖灵玄鉴》里那些最简单的道理。

惠心挺着大肚子，也来帮忙做饭。

就这么，学校硬生生办起来了。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孩子，都是联盟各村实在没地方送的。后来消息传开，来的孩子越来越多。那些原本想送孩子去永昌的人家，悄悄把孩子领了回来。

怀仁伯说，咱这学校，教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阵筝教的是科技，但让孩子们亲手种菜，看种子怎么发芽，看太阳怎么晒，看水怎么浇。

郑玥教孩子们认地脉、认土性，让他们蹲在地里，用手摸土，用鼻子闻，用耳朵听。她说，土会说话，你们要学着听。

玄宸教的是识字，但他不讲大道理，只讲那些最简单的——怎么写信，怎么算账，怎么念合同。

郑秀教孩子们认草药，认那些长在田埂边、沟渠旁、山脚下的野草野花。哪些能吃，哪些能治病，哪些有毒不能碰。

刘至远教数学，刘小满教语文。

后来还请了一位退休老师，是县里退休的老教师，听说了这所学校，自己跑来看。看了三天，回去收拾了行李，搬来村里住下。

“我教了一辈子书，”他说，“没见过这么教的。但孩子们学得快，学得扎实。”

他就这么留下来了，帮着排课，帮着管纪律，帮着把那些零散的知识，串成能教下去的东西。

每个人都在把自己会的本事，一点一点传给这些孩子。

小丫是第一批学生。

她爹妈在外面打工，把她扔给奶奶带。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如今，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就是站在讲台上领读的刘小满。

郑秀看着她，忽然想起刚开学那天。

小丫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郑玥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

“来，姨教你认个字。”

小丫摇头，不说话。

郑玥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叶。你看，叶。”

小丫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叶。”

郑玥笑了。

郑秀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姐笑。

那时候郑玥的记忆还没全回来，常常分不清去年和前年。但她教孩子的时候，眼神是亮的。

郑秀忽然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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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孩子们念完了课文，刘小满正在布置作业。她看见门口的郑秀，眼睛一亮，但没喊，只是冲她挥了挥手。

郑秀也冲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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