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拒之门外(1/2)
中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落在东京灰白色的街道上,没有温度。
柒月和祥子并肩走出电车站。他们已经找了两个小时。
第一站是瑞穗生前住过的那家医院。
祥子站在护士站前,描述清告的样子,得到的只有摇头。柒月道谢,拉着祥子离开。
第二站是墓园。瑞穗的墓碑前,鲜花还在,是前几天祭拜时留下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微微卷曲。
没有新的花,没有新的痕迹。祥子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石面冰凉,刻痕里积着细小的灰尘。
她蹲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但她强撑着站起来。
柒月看着手机上不断收到的“很抱歉,但我这边无能为力。”“抱歉,但是我对这个一无所知。”的消息。
在没有任何收获之后,说:“走吧。清告叔叔应该不在这里。”
第三站是阳光城水族馆。
祥子和柒月站在售票处前,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来的中年男人。
售票员想了想,摇头。他们又去了出口、纪念品店,每一个可能有人经过的地方。
每一个答案都是“没有”。
祥子站在那面巨大的水族箱前。蓝色的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鱼群从她面前游过,一条接一条,不知疲倦。
“明明年票的优惠条款还没有一起用过……”
柒月站在她的身旁:“我会续着这份年卡,以后会有机会的。”
祥子摇了摇头说了不用,然后转身。
“走吧。”
在搜寻的过程中,柒月还在用手机不停地接发消息,好在手机的电量出门前就是满的,一早上也没有怎么用过。
又是一通电话打来,他走在祥子旁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紧耳朵。
他拨出去的电话,通话时间都很简短,有时只有十几秒。挂断,拨下一个号码,再挂断,再看消息。
下午三点刚过,柒月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祥子忍不住侧过头看他。
“有消息了?”她问。
柒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地址,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虽然还是在东京,但是是在足立区,甚至是旧街道的一个名字都标不出来的地方,他无法想象清告会去那里。
那个能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会住在足立区的破旧公寓里。
但这是他唯一拿到的地址。
他收起手机说:“找到了一个地方。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
“在哪里?”
“足立区……”
已经连续碰壁的祥子抓住这最后的希望说了一句简单的“走吧”就拉着柒月一起再次踏上行程。
从水族馆到向原站,步行五百八十米,
都电荒川线的电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东京下町的街道,八站,每一站都停,每一站都有人上下。
祥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攥着柒月的袖口,从上车就没有松开。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避开与车厢内几位和自己年纪相仿、正和同伴快乐讨论接下来去哪里玩的女生对视。
王子站前站下车,站内换乘,步行九十米,转京滨东北线。一站,只一站。东十条站。
从车站出来,步行一公里。
街道变窄,车流减少,视线内的房屋也越来越老旧
祥子的脚步越来越快,连带着柒月也稍稍加快脚步。
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口,指甲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柒月看着祥子脸上佯装的平淡,最终无言。
经过好一通询问,他们找到了房东的房子。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木造建筑,一楼是房东自住,二楼有几间出租屋。
柒月敲门。门开了,一个老奶奶站在门后。
她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不浑浊。
她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柒月脸上移到祥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楚:“找谁?”
柒月描述了清告的样子。老奶奶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慢慢点头。
“哦,那个人啊……刚搬进来的。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就买了几罐啤酒。”
祥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们是他什么人?”老奶奶问。
“家人。”柒月替祥子回答了。
老奶奶又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祥子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并没有追问,转身走进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取下其中的一条,递过来。
“拿去吧。那房子隔音不好,你们敲门他应该听得见。”
祥子接过钥匙:“谢谢。”
那是一栋两层的房子,外墙全是生锈的铁皮,只有临近房顶才能看得见一些没有被铁皮覆盖的水泥。
要不是特征都能对上,也相信柒月的信息源,祥子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现在就在这栋房子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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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在房子的门前停下。
门是老旧的木门,颜色褪得厉害,上面的玻璃更是要和祥子比一比谁更年长。
祥子站在那里,看着这扇门,看着这栋房子,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有想象过、也永远不会想象的场景。
“就是……这里了吗。”
柒月没有回答。他上前,敲门。
门内的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谁?”
祥子的内心里满是惊讶,那个声音沙哑且陌生,一时间让她听不出那是不是父亲的声音。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很慢,拖着地走,像一只脚不太听使唤。这不是父亲大人走路的声音。
父亲大人走路永远是快的,皮鞋敲在地面上,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过来。
祥子看到了那只眼睛,那双她看了十五年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
眼眶天没有合眼。
“父亲大人!”
门“砰”地关上了。
那声响在安静的街道里炸开,像一记闷雷。
祥子被那声音震得后退了半步,但只退了半步。她扑上去,用力敲门。
“父亲大人!是父亲大人对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要和你好好谈谈。”
她的手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门板在震动,灰尘从门框的缝隙里簌簌落下。
柒月站在她旁边,皱着眉看着门内的动静。
“清告叔叔,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了,祥子和我都很担心你,能让我们坐下来好好地谈一下吗。”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
柒月听出来了,那呼吸声不平稳,像是一个人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压制着情绪,他既恐惧自己,也恐惧门外的人。
祥子没有停。她继续敲门,继续喊。手掌拍红了,声音喊哑了,但是她依旧没有停下,对于父亲的再见面和一整天情绪的堆积让她急需宣泄。
“父亲大人,请开门吧……不管是遇到了什么,我都不想放弃你……”
门内,清告双手死死抵着门板。
他的背弓着,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领带不见了,裤子上有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扎着自己的下巴。
这间房子很小,不到十平米。墙纸发黄,边角翘起来,露出
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线昏黄暗淡。地板是老旧的复合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
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酒精的气味。
他甚至没有资格出现在他们面前。
“父亲大人,请开门吧……”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不想放弃。她已经说了“不想放弃”。但她不知道,他早就放弃了自己。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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