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没有人能全身而退(2/2)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脸上焕发出光彩,像是年轻了十岁。
王汉彰坐在那里,听着母亲的话,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他想起了《白夜逃亡》里的瓦莲京娜,那个用身体换取复仇机会的白俄女人。他们都在做交易,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换取想要的东西。
瓦莲京娜换的是复仇,他换的是母亲的安心。
公平吗?不知道。值得吗?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做交易,每个人都在妥协,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汉彰,汉彰?”母亲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听吗?”
“在听。”王汉彰勉强笑了笑,“妈,这些事您就多费心吧。我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
“我知道你忙!”母亲理解地点头,“你放心,这些琐事我来办!你就安心忙你的事业,到日子当你的新郎官就行!”
王汉彰站起身:“那我先上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好,好。”母亲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注意到儿子眼中的疲惫和迷茫。
王汉彰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苍白的光斑。王汉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天津卫的夜还在继续。租界区的霓虹依然闪烁,南市的喧嚣依然鼎沸,海河的水依然流淌。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很久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答应了婚事,即将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家庭的男主人。他要开始扮演新的角色,承担新的责任,面对新的挑战。
而在这之前,他还要和茂川秀和周旋,和日本人合作拍电影,在各方势力之间走钢丝。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像夜行者,在黑暗中摸索,在迷雾中前行,在看不见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远方。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苍老而悠长,像这个时代的叹息。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疲惫的脸,然后又暗下去。只剩下烟头的红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他飘摇不定的命运。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王汉彰卧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王汉彰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的枝形吊灯。灯没有开,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俯视着他,俯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一切,俯视着他无法入睡的夜晚。
昨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婚事……您看着办吧。我配合。”这句话说出来只用了三秒钟,但代价是什么?是一生的婚姻,是一个女人的命运,是他自己最后一点自由的选择权。
王汉彰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想起赵若媚那张脸,那张曾经明媚如春花,如今却总是笼着一层阴翳的脸。
在承德被日本人俘虏的经历,像一把刀子,在那个年轻姑娘的心上刻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看他的眼神,有时是感激,有时是依赖,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空洞的、认命的平静。
就像她自己说的:“我不欠你什么。”这句话的意思,王汉彰现在才真正明白。她不是要和他划清界限,而是告诉自己,也告诉他——她的人生已经这样了,嫁给他,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认命。
那自己呢?娶她,又是为什么?因为母亲的眼泪?因为赵家的压力?因为“该成家了”这个世俗的标准?还是因为……内心深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感和愧疚感?
王汉彰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场婚姻里,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快乐的。母亲或许会高兴一阵子,赵金瀚夫妇或许会松一口气,赵若媚或许会得到一个名义上的归宿,而他……他得到一个妻子,一个家庭,一个必须扮演的角色。
代价是自由,是真实,是内心深处那点残存的、关于爱情和选择的幻想。
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欢快。然后是更夫最后一次打更的声音:“五更天明,小心火烛……”声音苍老而疲惫,像熬了一夜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王汉彰坐起身,点了支烟。晨光中,烟雾呈现出淡蓝色,缓缓升腾,然后消散。就像很多事,很多人,来了,又走了,最后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莉子。这个名字又冒了出来。那个日本姑娘,那个在黑暗中与他互相取暖的女人,那个自己亲手送进虎口的女人。她现在怎么样了?回到日本之后,她会遭遇什么?会恨自己吗?会诅咒自己吗?
王汉彰猛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转,呛得他咳嗽起来。他用力掐灭烟头,像是要掐灭这些不该有的念头。
不该想的。不能想的。莉子已经成为过去,成为他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就像这场婚姻,成为他必须付出的另一个代价。
在这个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付出代价,每个人都在做交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