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消失在夜色中(2/2)
明天,茂川秀和会带着剧本和演员来。明天,他要继续演那场与日本人合作的戏。明天,他还要面对母亲的催促,面对即将到来的婚礼。
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但王汉彰知道,他得一件一件地解开,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在这个时代,停下脚步就意味着死亡。
王汉彰他打开车门,走到河堤上。六月的夜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但很快就被夏日的闷热吞噬。
远处,天津卫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块镶嵌在黑暗大地上的破碎琉璃。法租界的霓虹是红的、绿的,英租界的路灯是昏黄的,日租界的灯笼是暧昧的橘色,而中国地界的南市、老城厢,只有零星的煤油灯光,像垂死之人的眼睛,微弱地闪着。
王汉彰站在堤岸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疯长的荒草。这里曾经是繁忙的码头,漕运鼎盛时,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但现在,随着铁路兴起,运河日渐萧条,只留下这片荒地和那些关于繁华的记忆。
就像这个国家,王汉彰想。曾经的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现在呢?被列强瓜分,被日本蚕食,像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
他想起父亲。那个脾气火爆但心地善良的修造厂工人,因为不肯向日本监工低头,被活活踢死。死的时候才四十岁,正是壮年。母亲哭晕过去三次,醒来后只说了一句话:“汉彰,你要记住,你爹是怎么死的。”
他记住了。但记住有什么用?他提着刀去杀了那个日本监工。但是,杀了一个,还有十个、百个、千个。日本人在中国的势力越来越大,从东北到上海,现在又借着《塘沽协定》,要把整个冀东都变成他们的地盘。
个人仇恨在国仇家恨面前,渺小得可笑。
王汉彰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力扔进河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荡开,但很快就被流动的河水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做的那些事。杀横路敬一,救赵若媚,和石原莞尔交易,和茂川秀和周旋……每一件在当时都惊心动魄,但过后呢?过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天津卫还是那个天津卫,什么都没改变。
除了他自己。他被改变了,被磨去了棱角,被教会了算计,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不,不是不认识。王汉彰苦笑。他认识现在的自己——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商人,一个多方下注的赌徒,一个随时可能丧命的棋子。
提线木偶。这个词又冒了出来。他现在越来越理解这个词的含义了。那些线不是绑在身上的,是绑在心上的。詹姆士的线是利益,陈恭澍的线是威胁,石原莞尔的线是危险,母亲的线是亲情……每一根线都在拉扯他,让他往不同的方向走。
而他自己想往哪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得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得让兄弟们有口饭吃。至于理想、信念、家国大义……那些东西太奢侈了,他负担不起。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正驶过京津铁路,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哐当、哐当”,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心跳。
王汉彰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他不想回家,至少现在不想。家里有母亲期待的眼神,有即将到来的婚事的压力,有他必须扮演的“孝子”角色。
车子缓缓驶离河岸,重新汇入天津卫的街道。夜晚十点的城市,依然没有睡意。租界区的夜生活正值高潮,咖啡馆、舞厅、俱乐部里灯火通明,留声机播放着爵士乐,男男女女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来。
而在南市,大胡同,则是另一种热闹——妓院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赌场里传出吆喝声,鸦片馆里飘出甜腻的香味。
这是一个分裂的城市,一个病态的城市,一个在纸醉金迷中等待未知命运的城市。
王汉彰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着。他经过泰隆洋行,大楼已经熄灯,只有门口的电灯还亮着,像一只孤独的眼睛。他经过天宝楼影院,今晚放映的是《白夜逃亡》,散场的人正从门口涌出,一个个低着头,面色涨红,像一群发情的野狗。
他继续开,不知不觉间,车子驶入了法租界。
贝当路。这条路他太熟悉了。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一幢幢小洋楼静静地立在夜色中,有的亮着灯,有的漆黑一片。
王汉彰放慢车速,最后在一幢红砖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本田莉子曾经住过的地方。
他熄了火,坐在车里,看着那幢楼。二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来。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还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王汉彰点了一支烟,但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雾袅袅升起。
他想起自己和莉子在这里的点点滴滴,难吃至极的乌冬面,悦耳动听的《満州娘》,疯狂的肉搏,以及最后的逃亡……
“操!”王汉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个混蛋的世道?
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王汉彰把烟头扔出窗外,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熄灭。
他又看了一眼那幢小洋楼。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似乎有一道光从缝隙中透出来。但定睛一看,还是漆黑一片。
一切都是幻觉。莉子不会再回来了,那盏为他亮起的灯,永远熄灭了。
王汉彰发动汽车,缓缓驶离贝当路。后视镜里,那幢白色小洋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