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你小子也有今天(2/2)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汉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的街道。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天津卫又开始了一天的夜生活。电车叮当驶过,黄包车在人群中穿梭,卖夜宵的小贩支起了摊子,油锅里炸果子的香气飘上来。
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常,那么有烟火气。可王汉彰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塘沽协定》签署了,冀东成了“非武装区”,日本人的势力正在悄悄渗透。国民政府忙着剿共,对华北几乎放任不管。英法租界还能维持多久?他王汉彰还能在这夹缝中生存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走下去。在这个热的城市,在这个乱的时代,用他唯一会的方式——在黑暗里,摸出一线光。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王汉彰走过去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二妹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哥,你快回来一趟吧!妈......妈这些日子一直说心里难受,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王汉彰的心猛地一沉。
放下电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母亲的身体一直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父亲去世,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太多苦。这些年他赚了钱,把母亲从老房子接出来,在住在英租界的小洋楼里,请了佣人照顾,本以为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母亲总说住不惯,说英租界太安静,没有人气儿,说想回老房子,想老街坊。他知道,母亲不是住不惯,是心里不踏实——儿子做的什么生意,母亲虽然从来不问,但心里明镜似的。她是担心,是害怕,是日夜悬着一颗心。
“急火攻心”......母亲急的是什么火?攻的是什么心?
王汉彰不敢深想。
“备车!回家!”他对张先云喊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从泰隆洋行到英租界的哆咪士道,不过二十分钟车程,但王汉彰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的给他们准备晚饭,母亲听说他要加入锅伙儿时欲言又止的眼神......
“再快点!”他催促司机。
终于,车子在哆咪士道的小洋楼前。平时这个时候,院子里应该亮着灯,吴妈在厨房忙活,母亲在客厅听收音机。
但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
王汉彰心里一紧,推门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妈!”他推开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灯火通明。母亲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深紫色绸缎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但没有病容,反而泛着红光。她手里端着盖碗茶,正笑眯眯地听着什么。
坐在母亲左手边的是赵金瀚——赵若媚的父亲。这位太古洋行的买办,今天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他身边坐着赵太太,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虽然眼角还有疲惫的痕迹,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而站在客厅里的......居然是于瞎子。
这个老神棍今天居然穿了身崭新的蓝色道袍,头上戴着庄子巾,手里拿着他那根黑不溜秋的手杖,正口若悬河地说着什么。他那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摆出一副庄重严肃的表情,看起来居然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王汉彰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这他妈是什么情况?母亲不是病了吗?不是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吗?怎么现在坐在这里,红光满面地听于瞎子瞎咧咧?
而且赵金瀚夫妇为什么在这里?于瞎子又为什么在这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汉彰回来啦!”母亲看见他,眼睛一亮,招招手,“快进来,快进来!正说你呢!”
赵金瀚夫妇也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贤婿回来啦!”
只有于瞎子,那副墨晶眼镜的后面似乎在闪着贼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汉彰,那表情仿佛像是在说:你小子,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