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2/2)
仆从如实回说:“回使君,还有雍州世子。”
雍州世子?
裴世瑜顺顺长髯,自他入京以来,自然听过许多卢书忆与雍州世子暧昧不清的流言蜚语,想不到那些绯闻所言非虚,此女受着圣人的青睐,竟还如此三心二意。
瞧她离开时的样子,定会将他与郑国公府之事如实告知圣人,那么他何不在此之前,先下手为强?
裴世瑜当即吩咐仆从,“伺候爷换衣,预备进宫面圣。”
……
落日西沉,天色略显昏黄,卢书忆离开梅山之后,乘车辇径直回了卢府。
原想换身衣衫立即入宫面圣,不想尚未走出雪镜园,便有小厮来传话,说是孟府支人来问孟晋小郎君可在府上。
“孟晋还未回府?”
卢书忆心下奇怪,她离开竹屋时就叮嘱元升照看孟晋和冯临,现天色已晚,他竟还未将他二人送回府,想是回城后,又另找地方喝酒去了。
她着急进宫面见李崇,便嘱咐小厮道:“回孟府的话,说小郎君未在卢府,叫他们去雍州世子下榻的驿馆问话,再派人去城中各家酒肆寻人。”
“是。”
小厮忙不叠地赶去回话,卢书忆亦欲走,不料却被阵乱风吹来的草屑迷了眼。
阿香赶忙上前,替她撑开眼皮轻吹。
卢书忆眨了会眼,泛着血丝的眼睛中挤出几颗泪水过后,方才觉得渐渐清晰。
少女擡头看眼天色,分明午间时尚且春光明媚,现在却落叶飘簌,飞沙走石,天光好似暗沉昏黄的陈酒,竟莫名有几分风雨欲来的预兆。
可天色再差,也得尽快将裴世瑜之事告知李崇,这便领着侍女们快步出了卢府。
卢书忆乘坐车辇来到宫门之外,与守卫递上李崇曾经特赐的腰牌,守卫们恭恭敬敬放行之后,又由宫人一路指引到了甘露殿。
彼时暮色将至,春生正在殿前指挥几名小宫人挂宫灯,瞧见她来了,他躬下身遥遥行礼。
“见过卢侍御。”
春生态度恭谨,脸上不茍言笑,卢书忆见状笑道:“你今日怎这般客气”
谁想他只是低眉顺目地回道:“该守的礼节应是要有,圣人现在琴阁候着卢侍御,还请随奴来。”
见他如此,卢书忆想到了上回藏书阁食盒之事,可她事后并未听闻李崇因此重处春生,貌似反是那名自作聪明的小宫人被李崇打发出了宫。
她哪里知道她与元升在藏书阁里的对话全被知书官鹦鹉学舌地说与了李崇主仆,春生如此,是对卢书忆暗怀不满。
卢书忆还只当春生心怀羞愧才这般客气守礼,并未多问,随他迈入殿中,来到了李崇所在的琴阁。
琴阁里未闻琴声,李崇正坐在琴案前批折子,摇荡的烛火映照着消瘦的面庞,面容平静而苍白。
因近日台院事忙,卢书忆少得机会入宫看望李崇,上回私下里相见还是瑶光殿宴会,说来奇怪,李崇这段时日亦未召见过她。
少女行至琴案前行了礼,“见过陛下。”
闻言,少年君主从折子前擡起头,神色如常地望来。
“阿忆来了。”
“是,陛下近日可还安康?”
“比阿忆上次见到朕略好,不过。”
他顿了顿说道:“若想赏花游景恐是不足。”
卢书忆怔愣,这话好似暗有所指,可李崇并未容她在此言上多深想,当即吩咐旁边恭候的宫人。
“替卢侍御赐座。”
宫人们替她在琴案前布上了软锦蒲团,卢书忆盘坐而下,见李崇依旧在全神贯注地批阅手中的折子,一时间不好打扰,便默默无言地端坐。
忽见琴案后挂着幅小画,正是他二人在瑶光殿画的描金牡丹。
李崇冲她笑道:“阿忆瞧见了,朕特地找了画师装裱。”
卢书忆笑笑,瞧着那幅画,依旧觉得过于病恹,比不上从前画的那些怒放的牡丹,谁想李崇如此重视,竟特地找了人装裱后挂在他常待的琴阁之中。
她轻声道:“不如改日再另画一幅?”
“阿忆嫌它不好?”
“倒没有。”
卢书忆也说不上,只是想着李崇常年圣躬欠安,身边挂着这病恹的牡丹终归不如生意盎然的花。
她将心中想法如实告知,却听李崇道:“朕倒更喜它,许是觉着它与朕有几分相似。”
卢书忆不吭声,轻攥手指。
这话说得她心头不是滋味,难免想到了儿时逃难的日子,那是她记忆中最为沉重的部分,不自觉便有所沉默。
又听李崇笑道:“阿忆在想甚么?”
“没甚么,不过臣希望陛下能够健朗开怀,并不要与这朵牡丹相似。”
少年君主淡笑不语,寂静稍许后,他问道:“不如说说你夜入甘露殿所谓何事”
卢书忆收拾好心情,面容转为严肃。
“陛下可知淮南道转运使入京后,已有许多荒诞不羁之举”
李崇却未显得多惊讶,如常地低下头,继续去看手中的奏疏。
“说来听听。”
她将在梅山竹林的所见所闻如实告诉了李崇,包括裴世瑜与冯临之间的牵扯,以及她到梅庄有所警告时,裴世瑜的表现。
“裴世瑜如今仗着陛下留他有用越发胆大妄为,若再继续放任下去,不知日后还会闹出多大的破绽。而且因他与裴玠的旧年恩怨,臣害怕裴玠会因此责难,界时陛下难免替他兜底,惹起朝野不满。”
李崇忽而擡起眼,云淡风轻道:“难道阿忆希望朕将裴世瑜革职?”
“臣只是……”
卢书忆矢口否认,随即深蹙眉宇,看向琴案前面色淡然的少年。
她竟莫名在他的话中尝到了几分试探之意……
若裴世瑜被革职,相沧的裴孟君极大可能就会把振武军驱逐出漕州,那么元升的困局也能迎刃而解,随时都能从京师逃离回雍州。
若李崇此刻真有试探之意,便是在试探她是否有助元升逃离出京之意。
卢书忆的确不希望裴世瑜再担任淮南道转运使,但只是想另寻办法解决雍州道之事。
可李崇现在却好似在怀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