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2/2)
墙边的人紧拧眉宇,面上几近嫌弃,沉寂片刻后轻叹道:“走吧,孤送你一程。”
迈出衙署前院,连接外街的是条狭长的窄巷,巷子两侧筑有灰石矮墙,墙上攀援着些绿中透红的凌霄花,巷子里夜雾弥漫,那凌霄无精打采淹没在夜雾里,只他们的灯笼经过时方才露出鲜亮的绯色。
卢书忆和元升不远不近地走于巷中,男人瞥眼她书匣里的卷宗,说道:“卢府为何不给你配书童”
“是我的意思。”
“为何”
卢书忆抿抿嘴,并未答话。
见此,元升先哼笑了声,“想必卢侍御常如雍州时那般假扮人家的新妇,配备书童亦无用武之地,可对?”
少女不理他的揶揄,也不想说这是因为在御史台为官,得罪的权贵数不胜数,她的身边已经莫名消失了许多人,独身一人反而没多少牵挂。
见她未如平日那般回嘴,元升反觉无趣,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或深或浅的脚步声,还有不时交错的两道人影。
须臾,卢书忆道:“口舌之事,话者偶有无心,譬如我不介意世子方才的玩笑话,世子应是也不会介意我偶尔的无心之语,对否?”
说得这般弯弯绕绕,不就是想为云砚斋那夜的事向他致歉,还是如从前那般,比天家之女还要持重。
元升侧目看向少女,虽然她回京后大多时候都在否认自己是杜初月,但对他偶尔会露出些熟稔,譬如在宫里的荷花池,譬如当下。
那熟稔是杜初月才会有的,也许她自己尚未发现……
男人慢声道:“你的孟兄不惜自毁三千,即想挑拨离间,又想换取你的怜悯,孤有何可介意的?”
他斜睨她,“难道介意卢侍御不分青红皂白污蔑孤?想来孤跟卢侍御本无任何关系,你自然帮亲不帮疏。”
“……”
少女被他好一通嘲讽,最后只憋出句,“你莫要如此刻薄。”
元升轻哼。
大概因此出了口恶气,男人竟对着她书匣里的案卷扬扬下巴,大发好心道:“说说这进士溺水案。”
见他竟愿意帮忙,卢书忆心头微喜,彼时的她尚且认为这许璨溺水案只是普通的凶杀案,于是将案子事无巨细都告诉了元升。
男人听后,低声道:“你说他是单独离开鹿鸣宴后出的事?”
卢书忆颌首,“我清楚你的意思,你想说他应是在当夜约见了甚么人,可我询问过许璨的友人,他们都未曾听说过此事。”
若许璨未曾向任何人透露,那么这极大可能是场秘密会面,可一个新科进士为何有密会,又是谁在密会时将之杀害呢?
方才在耳房,卢书忆正是为此苦恼。
元升道:“秦十九熟悉京城各处的赌坊青楼,不若孤让他帮你去打听打听。”
赌坊青楼里鱼龙混杂,自然有许多小道消息是单靠三司走访无法获得的,他既肯让秦十九帮忙最好不过。
卢书忆笑道:“多谢世子。”
那笑容如夜间幽昙般悄然绽放,元升的视线自那轻掠而过,“也只有这种时刻,卢侍御能对孤客气几分。”
不知不觉走过暗巷,到了衙署外的街市,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街边停着辆车辇,车夫们正聚拢在一处闲聊,车前的骏马则悠闲地嚼着干草。
应是卢府派来接卢书忆的车辇,可无人留意到他们。
卢书忆见元升留在了门槛内,不禁问道:“世子果真要在衙署夜值?”
世人皆知他这官职乃是虚设,就算要翘掉这夜值,上至御史大夫下至门房小厮都不会有人多管。
元升却挑高眉,轻笑道:“怎么,卢侍御还想孤送你一程?”
“……”
卢书忆转身,打算头也不回地走掉,谁想刚迈开步子,就被元升猛地扯回了身前。
他们隔得极近,男人黑沉的双眸正注视着她。
卢书忆不禁低垂下眼,瞧见夜灯映出锋削的下颌,微抿的薄唇,如同方才矮垣上凌霄的艳丽。
春夜寒凉,鼻息却在悄无声息处默默相交。
元升忽而把夜灯放到她手中,在肩膀处轻巧一拨,接着将她推远,“行了,去吧。”
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待少女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一步之外。
朝着那辆来接她的车辇缓步行去,蹬车之前她到底没忍住回了头,却见衙署的门已经合上,门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