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2)
第26章
“似玉~似玉……”吊脚楼外响起张岚莺一连串的呼喊。
似玉起身推开窗, 见一脸焦急的张岚莺正在楼下仰头朝上喊着。似玉赶紧放下小竹梯,一边道:“发生什么事了?”按理说,这个时候张岚莺的父母大概刚去山里忙农活, 张岚莺嘛,自然是再睡一会儿, 然后起来负责一家人的早饭,断不会是这般跑来她这里。
张岚莺朝似玉摆手道:“似玉, 你快收拾收拾, 别穿红色或者绿色的衣裙,林贵叔过世了,这会儿他家正办丧事, 各家的大人们这会儿都在山里忙活,咱们快收拾收拾过去帮忙, 我就不上来了,我先过去了, 你赶紧来。”
似玉还没想清楚林贵叔是谁,张岚莺就挥手跑开了。
等张岚莺离开了,似玉这才反应过来林贵叔是谁, 前些时间她们跟着龙志舟去赶尸,就是因为张林贵的儿子张秀忠战死, 这家才刚办了丧事,这才多久,张林贵竟然也没了?
忽又想起那日在大水井头一次遇祈渊的时候,当时寨中两名妇人就曾说过,张林贵因儿子的死而大受打击, 草蛊婆去看了都摇头,瞧着是不中用了, 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似玉赶紧收拾了一番,就朝张林贵家走去。
似玉到的时候,张林贵家已经聚集了好些个负责在家中煮饭的苗民,多是女子。张林贵家的兄弟和儿子们显然知道张林贵的情形,这会儿都在家中,并没有去山里忙农活。
这会儿一屋子孝子孝孙跪满堂屋,张林贵的尸身已经用桃枝水洗过,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寿衣,直挺挺地躺在卸下来的门板上,门板下架着两条长板凳。脸上盖了一张黄纸,看不见眼睛和鼻子,露在外的嘴巴里放了一枚穿了黑线的铜钱。
“似玉~”
似玉循声看去,张岚莺正朝她招手,似玉几步来到张岚莺身边,“我们负责什么活儿?”
张岚莺道:“先去我家,将家中板凳都搬过来,待会儿得来不少人,大家伙不能没个坐的地方。”
似玉点头,开始和张岚莺一起将张岚莺家的板凳搬去张林贵家。
苗家各家的板凳、方桌都是写了名号的,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附近的人家就将家中的板凳和桌椅,甚至是碗筷都拿去有红白喜事的人家中,等办完红白喜事,那些人家再将东西退回,往往还会添些米面油或是瓜果点心作为谢礼。
“我原本还以为林贵叔是突然没的,刚才才知道,秀忠哥的尸体被接回来那天,林贵叔瞧见了当是就哭得昏了过去,强打着精神将秀忠哥送上山后,回来就渐渐病倒了,哎……”张岚莺叹息着。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哪个时空都是一样的。
张岚莺将手里的板凳换了个提法,有些愤愤道:“都是朝廷抓兵丁惹的事,原本咱们苗家住在这深山老林中,征兵也征不到咱们,那日秀忠哥刚好去天家那边的镇子赶集,赶上朝廷征兵,秀忠哥那人也是实诚,人家问他家中兄弟几个,他就老实回答说三个,朝廷那边想也不想就抓了他,秀忠哥原本想回苗寨的,可被朝廷的人一阵游说,还真的就同意去保家卫国了,似玉,你说秀忠哥是不是被朝廷的人给蛊惑了?都说我们苗家擅蛊,我瞧着天家人的蛊更毒,直接让秀忠哥和林贵叔都没命了。”
似玉前世受的教育是“一人从军,全家光荣。”这会儿听着张岚莺这番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岚莺一阵吐槽,原以为似玉会认同,不管怎么说,张林贵父子两确实是因为征兵打仗而没命的,却没想到半晌没听见似玉回答,忍不住转头看向似玉:“怎么了?你不会也真的觉得为国捐躯很光荣吧?”
似玉干笑一声,转而认真回答道:“保家卫国这种事情总得有人去做,要是大家都不愿意在前方抵御敌人的进犯,我们也过了不上这太平日子呀。”
张岚莺一脸惊讶地看向似玉,“似玉,莫不是你之前也去过镇上?听过朝廷那帮人如何游说大家去从军的?你这话怎么跟秀忠哥当初回来告别时候说的一模一样?秀忠哥出发的时候林贵叔还真被秀忠说得信了朝廷的邪,别说林贵叔了,咱们寨子上好几家人都动了心思,我当初都差点信了,可现在呢?秀忠哥没了,林贵叔也没了。所以,说得再好听 ,那也是骗人的,似玉,你可千万别生出从军的念头,那是朝廷骗人的鬼话,保的是天家人的家,卫的也是朝廷的国,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
似玉觉得张岚莺这话不对,但从原主的记忆中,似玉却又发现苗疆众人的认知就是如此,虽然苗家和土家都归顺了朝廷,可大家还是没有真正将自己当做朝廷的一份子,似玉便保持沉默,没有做声。
张岚莺却又道:“似玉,你说说,你是不是也去过天家的小镇,那日也听了朝廷征兵的那些话?我记得,那几天,凡是去听了朝廷征兵的那些言论的人,都死心塌地地上了战场,我瞧着你这样子八成是去听了。”
似玉只得点头,她大概也算是听了吧。
张岚莺一副生怕似玉做傻事的模样,道:“似玉,你可别做傻事,我听说过些日子,朝廷又要征兵,这次怕是还会来苗疆和土司城的一些小镇,你可千万别去。咱们在苗寨里,不管天家和元家哪家当皇帝,都与咱们无关,战火烧不到咱们这里,我们这边有瘴气庇护着,他们谁也打不到这里。”
天家和元家?
似玉只知道这个时空的苗民将苗家与土家之外的那些人称为天家人,那些人多归朝廷管辖,还是头一回听说韩元家,便问道:“什么元家?”
张岚莺见似玉居然连元家都不知道,眼中全是疑惑,“似玉,你不是说你去听了朝廷征兵的说辞吗?我们这边差不多是千隋国的边境,千隋如今当朝的是天家人,这次征兵是因为赤明国来犯,想要千隋的城池,赤明那边如今当朝的是元家人,这些你没听朝廷那些征兵的人说?我原本也不知道这些谁家天家谁家当朝的,这些还都是当初秀忠哥回来说给我们听的。你怎么去天家那边镇上听了朝廷那些话,却没记住这个?那你还信了朝廷的邪?”
“我当时没听完,可能刚好没听到这些……”似玉胡乱编了个理由。
张岚莺都不知道说似玉什么好了,“这么关键的话你没听见,你都没搞清楚咱们属于哪个国家,居然还能生出为国捐躯光荣的心思,你可真行……”张岚莺忽然变了下脸色,道:“不对,这说明朝廷蛊惑人心的技法挺厉害啊……”
两人送了一趟板凳,似玉见张岚莺越说越离谱,赶紧打断她,道:“行了行了,你别胡思乱想了,朝廷并没有什么蛊惑人心的技法,不过是我觉得他们说得有些话挺有道理,如今你觉得过得不错,那是因为有朝廷罩着,有边关将士护着,若是咱们这一片落入赤明国手里,你能保证赤明的元家也会让咱们安稳在山中过日子?”
“咱们有瘴气林护着,管他天家还是元家,都进不来不是?”张岚莺扬了扬下巴,说得十分自豪。
似玉却道:“瘴气林也不是四季都进不来人的。”
张岚莺一听这话,顿时泄了气,小脸都跟着垮了下去,恍然道:“这个……好像,秀忠哥在世的时候提过,我刚才忘记了。”
张岚莺原本因为张秀忠和张林贵的死而对朝廷愤愤不平,这会儿被似玉的话点醒,才想起自己当初也曾被张秀忠说得热血沸腾,生出保家卫国的心思时的蠢蠢欲动。
张岚莺不再言语,直到将家中所有的长短板凳都搬去了张林贵家中,一时间,张岚莺和似玉还没接到新活儿,在院子外站了一会儿,张岚莺这才道:“所以,似玉,我刚才的话是不是挺让边关将士们寒心的?他们在边关舍命护着我们,我却在背后诋毁他们蛊惑人心。”
张岚莺说话的声音很轻,屋中不时还传出一声痛哭,若不是似玉一直跟着张岚莺,张岚莺说这话的时候恐怕连似玉都听不见。
似玉拉起张岚莺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你刚才也是因为林贵叔的死一时悲伤糊涂了,你如今不是清醒了嘛,没事没事。”
“似玉~”张岚莺擡眼看向似玉,“你也觉得我刚才寒了将士们的心了对吧?悲伤糊涂了干了糊涂事,人家该寒心还是寒心,我得做点什么以示忏悔呢?”
“阿姐~,似玉姐!”
似玉和张岚莺正面对面站在张林贵家的院子外,忽闻张邦之的声音,两人齐齐转身,只见张邦之和龙志舟背着背篓已经到了近前。
龙志舟朝二人点点头,脚步不停直接进了张林贵家的院中,张岚莺拉了准备跟着进去的张邦之一把,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这趟回来是?”
张邦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背篓,道:“师父说,左右我要回来参加林贵叔的丧礼,让我跟着师兄一起布置道场。”
张岚莺有些不放心道:“你才拜师,就能出来干活了?”张岚莺眼中全是担忧,可别把林贵叔的葬礼给办砸了。
张邦之轻轻停开张岚莺的手道:“阿姐,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我来主持道场,还能搞砸不成?有师兄在呢,我跟着出来也是学本事呢,我先进去了,师兄那里指不定要我帮忙呢。”说着擡脚快步走了进去。
张岚莺还想说什么,被似玉一把拉住,朝她摇头,张岚莺道:“你放心吧,我不会乱说话影响邦之的,我自己的阿弟,我心中有数。”说着反握住似玉的手,道:“走,我们也进去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似玉和张岚莺进屋的时候,龙志舟和张邦之已经穿上了黑色道袍,龙志舟正指挥着张林贵家的孝子们准备竹子和各种薄纸、黄纸。
张林贵家中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名叫张秀富,一个叫张秀寿。因着前段时间家中刚办了张秀忠的葬礼,兄弟两准备起这些东西倒是熟门熟路,那些薄纸和黄纸昨夜里在张林贵病重的时候兄弟两就已经提前备下了,张秀富和张秀寿将家中之前剩下的两根竹子拿了过来,放在龙志舟身边,明显不够。这会儿去山中忙农活的寨中苗民也陆续赶了回来,听说要竹子,已经有人自告奋勇去砍竹子了。
龙志舟将那些白纸按照大小摆放好,一边转头跟张邦之说着这些纸大概怎么用。说完就捡起一旁的一根竹子,剖了起来。
龙志舟坐在板凳上将竹子剖成细竹片后,便开始曲着细竹条做起了灵堂所需的架子。
龙志舟每用细竹片绑好了一个框架就递给张邦之,张邦之便按照龙志舟说的往那框架上糊纸。
龙志舟这边刚用完那两根竹子剖成的细竹片,帮忙砍竹子的人也扛着砍下的竹子回来了。龙志舟开始接着剖竹子。
很快,在龙志舟和张邦之的配合下,张林贵家的堂屋被糊了纸的竹架子隔成了两个部分,那竹架子俨然是一架纸糊的大房子,靠里的那边,用门板停放着张林贵的尸身,外侧都是用来给前来悼念的苗民烧纸、叩拜。
七月天本就炎热,苗民在寨中都是穿着短袖,龙志舟和张邦之此刻却是一身长袖的道袍,又忙活了这半晌,此刻张邦之已经汗湿了道袍,龙志舟却只是额头上有些汗水,身上的道袍十分干爽。
龙志舟从自己的背篓里取了条汗巾擦去额上的汗珠,对张邦之道:“邦之,你先脱了道袍歇会儿,我摆好祭桌,你再同我一起取水。”
在苗疆,人过世后,头一件事就是摆好道场,孝子孝孙们排好队伍,去附近的水源处取一杯水带回来放在祭桌,让逝者在黄泉路上能有水喝,不至于口干。
张邦之点头应下,脱了道袍,将道袍铺在背篓上,放在屋外晾晒。
张林贵的棺材前头就是纸糊的屋子,祭桌直接紧挨着那处摆放,看起来那纸糊的屋子像是从祭桌上拔地而起,直耸屋顶,祭桌两侧的竹架纸屋各留出一个门洞形状,既方便亲友瞻仰遗容,也显得那竹子架起来的纸屋子格外浩大。
龙志舟在祭桌上摆上一个碗口大的香炉,香炉两侧各一个烛台,龙志舟手执拂尘,念念有词地从祭桌左边的门洞进去,绕着张林贵的尸体行至另一侧,从祭桌右边的门洞出来,点燃烛台上的蜡烛,取了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燃,将拂尘夹在臂弯,双手执香,转身向后方三拜,再是左右,最后朝死者方向三拜,将三根香插在香炉中,双手合十又是三拜。期间,龙志舟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龙志舟忙完这些,张邦之晒在外头的道袍也差不多干了。
龙志舟朝张邦之点点头,张邦之会意,穿上已经干了道袍,将张秀富兄弟两准备的一个带盖的瓦罐用托盘端了过来。
龙志舟朝张秀富兄弟二人道:“孝子孝孙们开始戴孝。”
话毕,一个身穿苗服的苗家妇人拿出几套黄白色的粗麻衣递给张秀富兄弟两人和张秀富的媳妇,三人将孝服穿在身上,将稻草简单搓成一股捆在腰间,头上围了同款黄白色的孝巾。
似玉和张岚莺一人也领了一条黄白色的孝巾,似玉学着张岚莺将黄白色的孝巾在头顶围了一圈。
张岚莺的父母张林承和吴金凤已经回来了,他们因为和张林贵是平辈,不需要戴孝。
寨中的小辈们都穿戴完毕,龙志舟朝外头点头,外头候着的负责打鼓的苗民扬起鼓槌,顿时响起“咚咚”的鼓声,有节奏的鼓点像是敲在了似玉的心间,让似玉忍不住肃然凝神。
龙志舟大声道:“起孝!”
一位和似玉她们一样头上戴孝的苗家妇人,拿起一卷黄白色的粗麻布从张秀寿头顶举过,张秀寿赶紧稳稳托住,他嫂子紧随其后,再往后,就是在场的头上戴孝的人。
大家有序地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接过那黄白的孝布举过头顶,人群瞬间成了一条手举着黄白孝布的长龙。
张林贵的长子张秀富一手托着龙志舟刚写好的牌位,一手提着一盏油灯,站在前头,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张邦之,再往后就是手举孝布的众人。
龙志舟见众人准备妥当,朝一旁帮忙的苗民点头,那苗民点了一挂鞭炮,龙志舟唱念了几句,站在张秀富身侧朝大水井方向行去。
队伍一动,“锵锵锵”的铜锣声也响了起来,一时间鞭炮声、鼓声、铜锣声交杂在一起,似玉竟从交错的锣鼓声中感受到了阵阵悲哀与心酸。
原本她与张林贵并不认识的,此刻却也为他的离去生出了浓浓的悲伤,甚至有落泪的冲动。
众人往大水井行去,敲锣打鼓的那小队人也跟在队伍旁一同前往。
每个苗寨中都有一班人马专门负责锣、鼓、唢呐,寨中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是这班人马奏乐。
到了大水井边,似玉等人候在一旁,龙志舟领着张林贵的儿孙在水井边一阵叩拜,张秀富将手中的牌位和油灯递给身后的张秀寿,从张邦之端着的托盘中拿过瓦罐,从大水井中取了一瓢水装入瓦罐,一边大声道:“龙王爷,许我阿爹一口水,让他老人家黄泉路上带着喝。”
张秀富那边取了水,似玉她们这边的孝布也由先前那个苗妇团了收走了。
在龙志舟的指点下,张秀富端着那个瓦罐一边往回走一边带着哭腔大声道:“阿爹,水来了!”
张秀寿跟在身后也跟着大声哭喊着。
似玉她们这回不用举着孝布,也依旧随着人群跟在张秀富他们身后,有人跟着喊了声“林贵叔,水来了!”人群陆续跟着喊起来,喊声带着哭腔,哭喊声渐渐大起来,隐隐盖过了锣鼓声,一时间,哀伤在黑冲寨弥漫开来。
众人跟着张秀富取水回来,似玉已经热出了一身的汗,只觉得后背的衣服都汗湿得贴在了背后,有汗水从额头滑落,穿过眉毛进了眼睛,似玉只觉得眼睛火辣辣的,忙抹起了眼睛,转头看见人群都在抹眼泪,似玉只觉得自己也有些想哭了。
进了张秀富家的堂屋,龙志舟开始作法,鼓声的节奏明显慢了许多。龙志舟在前头,张秀富捧着取回来的水跟在龙志舟身后,张秀富的身后是他的弟弟张秀寿和他媳妇。龙志舟手执三根香,一边唱念着似玉听不懂的词,一边带着这几个人围着张林贵的尸身绕行了三圈,期间还带着这几人在张林贵身侧拜了几次。
龙志舟带着三人走出来,示意张秀寿将牌位放好,又带着他们在祭桌前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便将手里的香插入香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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