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双恶(1/2)
浮沉子被苏凌一连串尖锐到近乎冷酷的质问,逼得额角微微见汗。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努力让有些纷乱的思绪重新聚拢。
他盯着苏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或戏谑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试图从苏凌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捕捉到更深层的意图。
“苏凌......”
浮沉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绕了这么大圈子,分析了这么多反常......你的意思,不还是想说,钱仲谋之所以不查、不提、甚至刻意淡化当年旧事,是因为......他钱仲谋自己,就是当年那场袭杀,甚至是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幕后黑手?是始作俑者?”
浮沉子顿了顿道:“这一点道爷承认......道爷也感觉,当年钱文台和弟妹她哥穆拾玖之死,那钱仲谋绝对不可能不蹚这个浑水......但是,钱仲谋是主谋?这不太可能吧,那可是他亲爹......”
苏凌迎着他的目光,既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浮沉子眉头皱得更紧。
“牛鼻子,你说的对.....万事不能说得太绝对,尤其是在缺乏铁证的情况下。”
苏凌的声音平稳依旧,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但从我们目前梳理出的所有蛛丝马迹,从钱文台、穆拾玖死后,钱伯符略显‘低调’的复仇姿态,尤其是钱仲谋继位后这一系列堪称‘诡异’的沉默、不作为乃至纵容来看......钱仲谋此人,极有可能......”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没有将那个最关键的词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浮沉子的心猛地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苏凌几乎明示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弑父?杀兄?为了权力,真就丧心病狂啊,那个时代,在史书上看到的记载,如今自己真真切切的感受......这种感觉,浮沉子无法形容。
他觉得他越来越讨厌这个大晋,这个时空了,他能感觉,自己在这个大晋生出的原本就十分可怜的一丢丢归属感,也正在慢慢消失。
浮沉子真的开始想念他那个时空和他那个时代了。
然而,苏凌并未察觉浮沉子的心态变化。
他的话锋在此刻陡然一转,将浮沉子从对钱仲谋个人野心的震惊中,引向了一个更黑暗、更复杂的深渊。
苏凌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凝视着无形的漩涡。
“若我的这个推测成立,钱仲谋是幕后主使之一......那么,以当年荆湘大江口事件的复杂程度,以钱文台、穆拾玖的身份和身边护卫力量,单凭一个当时羽翼未丰、甚至需要刻意藏拙的‘仲谋公子’,真的能独立策划、并确保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成功吗?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将各方反应算计得如此到位吗?”
浮沉子听到这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话,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声音带着几分自嘲和寒意。
“所以,说了这么多,苏凌你不就是为了引出凶手还有我那便宜师兄,策慈,对不对?”
“他们两个,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一个要世俗的权柄,一个要宗教的独尊,一拍即合,于是联手做下了这等滔天恶事!”
他以为这就是苏凌推理的终点——钱仲谋和策慈就是那隐藏在幕后的最终黑手。
然而,苏凌却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击碎了浮沉子的预想。
“如果事情真如我们所推测的这般,是钱仲谋勾结策慈,为夺权而弑父杀兄、铲除绊脚石......那么,加上策慈,也还不够。”
“什么?!”
浮沉子霍然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骇然的神色,他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苏凌。
“还不够?苏凌,你......你不会是想多了吧?钱仲谋加策慈,一个未来的荆南侯,一个实际上的江南道门魁首,这两人联手,能量还不够大?怎么可能还有别人?还能有谁?”
苏凌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添几分凝重。
他微微摇头,眼神幽深如古井。
“我没有想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将钱仲谋和策慈都放进去,整个阴谋的拼图,反而出现了一块更巨大、更难以填补的空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斟酌该如何说出那个更可怕的猜想。
“幕后黑手,除了钱仲谋和策慈之外,应该还有人。或者说......不应该是某个人,而可能是......某个群体!”
“一个拥有巨大能量,且与刘靖升、与当年之事,乃至与整个江南道格局变迁,都息息相关的群体!”
“少了这个群体,或者忽略了他们的存在,这个阴谋的链条就不完整,动机就不充分,许多不合理之处,就无法得到完美的解释。”
“群体?!”
浮沉子彻底懵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他设想过各种可能,但“某个群体”这个指向,实在过于宽泛,也过于惊悚。
钱仲谋、策慈,再加上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群体”?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浮沉子甩了甩头,似乎想将满脑子的混乱思绪甩出去,脸上那惯常的惫懒和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骇、困惑和强烈求知欲的急切。
他身体前倾,几乎要凑到苏凌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凌!你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赶紧的,都给我说出来!......道爷脑细胞不够用,跟不上你推理的速度......反正钱仲谋是凶手,没跑,策慈那老登......先给个‘死缓’吧,至于什么你说的群体......道爷觉得,或许就是你特么的想多了......”
浮沉子说完,斜眼看着苏凌。
虽然苏凌之前那番关于策慈与钱仲谋可能早有勾结、刘靖升反常态度的分析,逻辑严密,矛头直指他那位便宜师兄,但心底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不愿相信的侥幸,或者说,是对“道门魁首”这个身份某种下意识的维护。
他更难以接受的是,苏凌竟然说除了钱仲谋和策慈,幕后还有黑手,甚至可能是一个“群体”!这简直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阴谋范畴。
苏凌将浮沉子脸上细微的挣扎、怀疑乃至一丝抗拒尽收眼底,他并不意外。
毕竟,指控一位在江南道德高望重、近乎被神化的道门领袖是弑主阴谋的参与者,甚至暗示还有更庞大的阴影,这需要颠覆太多固有的认知。
“牛鼻子......”
苏凌放下茶卮,语气平淡,却带着洞察的了然。
“看你神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我方才关于策慈是第二个凶手的推测,还是存了几分怀疑,觉得我或许是在捕风捉影,将一些可能的巧合或疑点无限放大了,对不对?”
“对于我说的还有‘第三个’、甚至可能是一个‘群体’的幕后黑手,就更加觉得是天方夜谭,难以置信了,是吧?”
浮沉子被说中心事,脸色有些讪讪,但并未否认。
他撇了撇嘴,带着点强撑的倔强道:“是又怎么样?苏凌,不是道爷我不信你,实在是......你这推测,一环套一环,听着是像那么回事,可说到底,还是推测居多,缺了实打实的铁证。把策慈那个老登牵扯进来,已经够吓人了——那货不是一门心思想打开新时空的大门么......”
“现在又说还有一堆藏得更深的......这,这让道爷怎么敢全信?万一......万一是你想多了呢?”
苏凌并不气恼,反而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你的怀疑,合情合理。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尤其事关重大,更需谨慎。既然你觉得我的分析尚属推测,那......”
苏凌微微坐直了身体,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随意的神色,目光变得沉静而专注,仿佛一位即将推演沙盘的将军,又像一位准备重现画卷的画师。
“也罢......”
苏凌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说服力。
“我们便暂且放下先入为主的判断,也不去争论谁是凶手。只当是重新复盘一局多年前的旧棋,试着将当年荆湘大江口之事的前因后果,各方动向,利益纠葛,以及后续一系列看似不合常理的发展,串联起来,看看能否还原出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能够自圆其说的‘故事’。”
他看向浮沉子,目光澄澈。
“牛鼻子只需静听,且看我这个‘故事’里,每一个环节是否能在已有的线索中找到支撑,每一个人的动机和行为,是否符合其身份、处境和利益。”
“听完之后,你再判断,我究竟是捕风捉影,还是......已然触及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脉络。”
浮沉子见苏凌如此郑重,也收起了最后那点惫懒和质疑,正了正神色,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道爷我便听一听吧!倒要看看,你能还原出一个怎样惊世骇俗的‘故事’来!”
苏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波谲云诡的年代。
他清朗而平稳的声音在静室内缓缓响起,开始描绘那幅可能被重重迷雾掩盖的历史画卷。
“故事,或许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当时,荆南侯钱文台雄才大略,在穆”
家与两仙坞的支持下,已成气候,与扬州刘靖升分庭抗礼。“而他的继承人,长子钱伯符,勇猛善战,锐意进取,深得军心,亦得穆拾玖等少壮派将领拥戴,继承人之位,看似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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